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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文化、短篇小說、1950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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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蘭河傳》第一章.8

  1. 作者:蕭紅
  2. 日期:1940
1  

賣豆腐的一收了市,一天的事情都完了。

家家戶戶都把晚飯吃過了。吃過了晚飯,看晚霞的看晚霞,不看晚霞的躺到炕上去睡覺的也有。

這地方的晚霞是很好看的,有一個土名,叫火燒雲。說「晚霞」人們不懂,若一說「火燒雲」就連三歲的孩子也會呀呀的往西天空裡指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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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晚飯一過,火燒雲就上來了。照得小孩子的臉是紅的。把大白狗變成紅色的狗了。紅公雞就變成金的了。黑母雞變成紫檀色的了。餵豬的老頭子,往牆根上靠,他笑盈盈的看著他的兩匹小白豬,變成小金豬了,他剛想說:

「他媽的,你們也變了¦¦」

他的旁邊走來了一個乘涼的人,那人說:

「你老人家必要高壽,你老是金鬍子了。」

天空的雲,從西邊一直燒到東邊,紅堂堂的,好像是天著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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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這地方的火燒雲變化極多,一會紅堂堂的了,一會金洞洞的了,一會半紫半黃的,一會半灰半百合色。葡萄灰、大黃梨、紫茄子,這些顏色天空上邊都有。還有些說也說不出來的,見也未曾見過的,諸多種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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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五秒鐘之內,天空裡有一匹馬,馬頭向南,馬尾向西,那馬是跪著的,像是在等著有人騎到牠的背上,牠才站起來。再過一秒鐘。沒有什麼變化。再過兩三秒鐘,那匹馬加大了,馬腿也伸開了,馬脖子也長了,但是一條馬尾巴卻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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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看的人,正在尋找馬尾巴的時候,那馬就變靡了。

忽然又來了一條大狗,這條狗十分兇猛,牠在前邊跑著,牠的後面似乎還跟了好幾條小狗仔。跑著跑著,小狗就不知跑到那裡去了,大狗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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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又找到了一個大獅子,和娘娘廟門前的大石頭獅子一模一樣的,也是那麼大,也是那樣的蹲著,很威武的,很鎮靜的蹲著,牠表示著蔑視一切的樣子,似乎眼睛連什麼也不睬,看著看著的,一不謹慎,同時又看到了別一個什麼。這時候,可就麻煩了,人的眼睛不能同時又看東,又看西。這樣子會活活把那個大獅子糟蹋了。一轉眼,一低頭,那天空的東西就變了。若是再找,怕是看瞎了眼睛也找不到了。

大獅子既然找不到,另外的那什麼;比方就是一個猴子吧,猴子雖不如大獅子,可同時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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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時恍恍惚惚的,滿天空裡又像這個,又像那個,其實是什麼也不像,什麼也沒有了。

必須是低下頭去,把眼睛揉一揉,或者是沉靜一會再來看。

可是天空偏偏又不常常等待著那些愛好它的孩子。一會工夫火燒雲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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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於是孩子們困倦了,回屋去睡覺了。竟有還沒能來得及進屋的,就靠在姐姐的腿上,或者是依在祖母的懷裡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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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祖母的手裡,拿著白馬鬃的蠅甩子,就用蠅甩子給他驅逐著蚊蟲。

祖母還不知道這孩子是已經睡了,還以為他在那裡玩著呢!

「下去玩一會去吧!把奶奶的腿壓麻了。」

用手一推,這孩子已經睡得搖搖晃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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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這時候,火燒雲已經完全下去了。

於是家家戶戶都進屋去睡覺,關起窗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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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呼蘭河這地方,就是在六月裡也是不十分熱的,夜裡總要蓋著薄棉被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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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等黃昏之後的烏鴉飛過時,只能夠隔著窗子聽到那很少的尚未睡的孩子在嚷叫:

  「烏鴉烏鴉你打場,

  給你二斗糧¦¦

  ¦¦¦¦¦¦¦¦」

那漫天蓋地的一群黑烏鴉,啊啊的大叫著,在整個的縣城的頭頂上飛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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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據說飛過了呼蘭河的南岸,就在一個大樹林子裡邊住下了。明天早晨起來再飛。

夏秋之間每夜要過烏鴉,究竟這些成百成千的烏鴉過到那裡去,孩子們是不大曉得的,大人們也不大講給他們聽。

只曉得唸這套歌,「烏鴉烏鴉你打場,給你二斗糧。」

究竟給烏鴉二斗糧做什麼,似乎不大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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