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滑鼠over效果,如不支援不影響使用
 

::: 蘭亭 / 當代文章 / 散文 

散文
調整字級:
  1. 啟用格式
  2. 本文其他資訊

虎尾溪的浮光 (下)

  1. 作者:古蒙仁
  2. 日期:2006/6
  3. 出處:原載 2006年 6月 19、20、21日《聯合報.副刊》
1  四、

國小六年級那年春節,大年初一的早上,我反常地沒和鄰居結伴出去放鞭炮,拿玩具手槍四處耀武揚威。內心有一股聲音在呼喚,呼喚我遠離熱鬧的街頭,到郊外原野走一走。

top

2  

我循著那呼喚聲走去,不知不覺地竟走到了虎尾溪的堤防上,那道堤防往前伸向河流的彼端,與天地連成一線,遙遠地好像沒有盡頭。我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驅使著,打定了主意,要走到堤防的盡頭,一窺外面的天地。

top

3  

我一邊走,一邊吃著口袋裡裝的糖果,身上穿著新買的衣服,難得的是陽光和煦,輕風吹在身上,還可嗅到剛出廠的衣服的味道。堤防下的虎尾溪溫馴地流著,河床上的作物剛收成,在朝陽的照耀下,到處都顯出大地回春,萬物一片欣欣向榮。

top

4  

經過青埔庒時,一陣陣的鞭炮聲響個不停,一向少有人跡的廟口,聚集了一圈圈的人群,大概是圍在一起擲骰子,試手氣吧。雜貨店前則是小孩子的天下,人人穿著新衣,到處亂跑。手上不是拿著槍,就是拿著一仙布袋戲,吵吵鬧鬧,比起城鎮,鄉下更是充滿了年節的氣氛。我一路觀賞,內心真是快活極了,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肚子有點餓了,才踅返回家。

top

5  

這次的虎尾溪之旅,是我第一趟的冒險之旅,像乳燕出巢,見識了外面世界的遼闊與美好,尤其是那原野的風光和溪流的美景,在我內心引起的迴響和投影,已超越了童年懵懂的印象,而成為對美的嚮往和對寧靜世界的追求。

top

6  

跨出這一歩,我內心的世界正在急遽的擴充與改變,我彷彿在一夜之間長大了、成熟了,我不再莽撞,而喜歡深思。我的思緒沿著虎尾溪的堤防往前延伸,伸向那不知的遠方,那就是我精神的世界,也是我心靈的寄託。

top

7  五、

升上初中後,我更喜歡往郊外跑,週末假日最喜歡一個人騎著腳踏車在原野間閒逛,最常去的地方就是虎尾溪的堤防和鐵橋。看溪水淙淙地自腳下流過,看上游的山巒綿延起伏。那時我還不知道那就是大尖山,晴朗的日子,太陽照在山巔,稜線及上面的坍方清晰可見,筋骨糾結,肌理分明,像一個綠色的巨人在地平線上酣睡。我縱目遠眺,總會幻想著山上是否住著神仙,好遁出塵世,上山隨他修道、習武。總之,這種不著邊際的遐思,使我經常陷溺在想像的世界裡,得到心靈上極大的滿足。

top

8  

我有一個小學同學住在青埔,有一次和他騎車在堤防上相遇,由於就讀不同的初中,小學畢業後我們就很少再碰面,他特別邀我到他家玩。他家是一座典型的農家,位在糖廠圍牆邊的小路旁,中間隔著一大片茂密的甘蔗田,前埕開闊,可當晒榖場。旁邊栽了幾叢竹林,抬眼望去,正好可以看到虎尾溪的堤防,環境非常的清幽,與日本宿舍低矮而封閉的格局很不一樣,我一看就喜歡上了。

top

9  

我們在他的書房喝茶、聊天,聽他談鄉村的生活,尤其是下田幫忙做農事,引起我莫大的興趣。他看我聽得津津有味,便帶我去他家的田地走走。我們穿過竹林,翻過堤防,涉水走過虎尾溪,原來他家的田就在河床上,種滿了蕃薯。

點此看大圖
番薯伯‧紅心番薯 (攝/陳吉鵬)
圖片說明

番薯伯‧紅心番薯 (攝/陳吉鵬)

top

10  

後來他又帶我在田埂間漫遊,在沙田中跳躍,最後索性跳進虎尾溪的激流中,一路溯溪前進,深入虎尾溪的心臟,衣服和褲子全濺溼了,我卻一點也不在乎。那是我平常只能目視而從來不曾到過的地方哪!我這個「城裡人」終於嚐到了「庒腳人」的滋味,內心的興奮、好奇與膽怯糾結在一起,使我度過了難以忘懷的一天。

top

11  

以後我有空就往他家跑,總是在週末的午後,騎著腳踏車到他家,先在書房裡坐到三點過後,太陽不那麼毒辣了,便潛行到虎尾溪的河床,做些田裡的活兒,然後展開更大規模的探險活動。我們最喜歡的還是溯溪,逆著溪流一路往上走,而且一次比一次走得遠,在寬闊的河床上盡情的奔跑、跳躍,大聲呼喚,與大自然完全融為一體。

top

12  

在同學的教導下,我學會了辨識各種農作物及野生植物,何處有激流,何處有漩渦,從溪流的表面和流水的速度都可以分辨。走累了,找塊石頭或草地坐下來,將腳伸進溪水中,看著水花四處飛濺,貪圖著那分沁涼的快感,一邊聊些無關緊要的話,總要等到太陽西斜,溪水染上黃金般的霞光,才會慢吞吞地爬上堤防,騎著腳踏車回家。

top

13  六、

從童年跨入青少年,再跨向青年,在每一個生命的轉折期間,我和虎尾溪都有不同的接觸與互動,也有精神層次的感悟和啟發。我天性喜歡接近自然,更喜歡一點點的冒險和刺激,來激發我的想像力和創造力。

top

14  

在擁抱虎尾溪的同時,我也迷上了閱讀和寫作,一如在河床上的探險,不經意地闖進了文學的園地。清晨或黃昏,我常坐在堤防上看書,換得半日的冥想。晚上便寫進我的日記裡,最後騰在稿紙上,寄到報紙的副刊。有些文章刊出來了,有些則被退回來了,但一點都改變不了我對寫作的興趣與熱愛。

top

15  

日復一日,我的靈感和文思也從涓涓的細流,匯集成一股創作的激流和狂潮,一如虎尾溪的流水,不斷地往前奔流。事實上,我與虎尾溪已合而為一,它就是我創作的源頭活水,是我將年輕稚嫩的生命傾注其間,淬練成的一首波瀾壯闊的交響詩。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我的文學生命從這兒出發,千轉百折,最終還是要回歸這兒。

top

16  

十六歲那年,我坐著糖廠的小火車,跨過了虎尾溪,負笈他鄉,開啟了我前半生在外在飄泊的歲月。卻在五十一歲那年回鄉工作,每天上下班都要走一趟堤防的便道,再一次投向虎尾溪的懷抱。少年子弟江湖老,江湖寥落爾安歸。幸而堤防無恙,鐵橋無恙,虎尾溪的溪流亦無恙,此身堪慰,此身亦堪驚。

top

17  

堪慰又堪驚,四年於斯,終究還需一別。此去無所惜,亦無所求。萬山原本不許一溪奔,如今堂堂溪水出前村,當年青埔的青衫少年,三十多年後遺留在堤防上的身影已有些蹣跚。日暮鄉關遠,此去一為別,難捨的只有暮色籠罩下的那抹幽微的虎尾溪的浮光,依然在腦海裡閃動。


── 原載 2006 年 6 月 19、20、21 日《聯合報.副刊》

top

相關文章
  1. 古蒙仁:《 虎尾溪的浮光 (上)
  2. 古蒙仁:《 虎尾溪的浮光 (下)

top

back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