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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遊

  1. 作者:孟樊
  2. 日期:1999/2/26
  3. 出處:載於1999年2月26日《自由時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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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C頭一次帶著妻兒去了一趟中歐,維也納、布達佩斯、布拉格、華沙、克拉科夫諸城,分別盤桓了數日,旅行足足一個半月。這次形同他的「破冰之旅」的行程,無論就時間或路途來說,都是他生平最長的一回,沿途所見、所聞、所思,遠遠超出他的想像。返台後,他竟然一反常態地連續數日失眠,而失眠則無關時差,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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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風光旖旎,人文薈萃,尤其是匈牙利的鄉間景致、湖畔迷情,最令他印象深刻。「旅行是一種滌洗,是一種探索。我可以花一個早上坐在平整如鏡的小湖邊看高巒的倒影、飛鳥掠過半空的蹤跡;或站立參天的針葉林間,為一隻小麋鹿不期然的出現,屏息長久不敢出聲驚動;或倚著欄杆注視千萬活水的瀑布,從雲煙的山頭雷轟傾瀉,濺起無窮的溼寒,又落在曠古的青苔上,注入冷澗,終於緩緩流去,切過開滿黃花的草原,向海洋的方向。」詩人楊牧這段旅遊心境的寫照,終於讓他有了親身體驗的機會。為什麼失眠呢?原來思如泉湧的他,胸有塊壘,正在考慮做人生中一次最大的抉擇,歐洲人文美景的感動倒在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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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C的決定將後半生的事業轉而挹注在中歐市場上,無疑是因為來自布拉格人文美景的撞擊,而旅途中從華沙開往布拉格的夜行火車上被搶的意外插曲,並無損於日耳曼人民予他的良善印象。那天,一個風和日麗悠閒的午後,在一間有著維多利亞英倫風味的茶館,淡淡的大吉嶺茶香中,聆聽他那眉飛色舞的旅遊見聞,還讓我差點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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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說C的這趟破冰之旅是一場「壯遊」吧,如果你讓我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但,什麼是「壯遊」呢?楊牧在同名的一篇文章中曾約略提及,壯遊的英文字叫 grand tour,是十七世紀的英國詩人一生中至少必須體驗一次的旅行,他們要「到歐洲大陸去度過一段敏感時光,才算完整地成長了」。原來是英倫三島久懸於歐陸之外,歐陸的風光與人文,包括巴黎街頭的咖啡館、塞納河畔的可頌、阿爾卑斯山的山巒湖泊、普羅旺斯的田園、蔚藍海岸的陽光、威尼斯的水道、羅馬梵蒂岡的教堂……凡此林林總總,莫不對英吉利海峽彼岸的貴族、文學家、藝術家,構成「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浪漫派的詩人,這種遠渡重洋所做的人生壯遊,既浪漫又偉大(romantic and great),詩人的神采之筆因壯遊而神聖而流傳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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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邊正好有一本畢克里斯(Sheila Pickles)編的名為《壯遊》(The Grand Tour)的旅遊小品文選集,記錄著從十八世紀以來文人雅士關於旅行遐思、見聞,短文、雜記,甚至還有小詩,配合著一幅幅生動的彩畫,雋永、莞爾,深富啟迪性,光看五十三頁〈穿越黑森林〉(Walking Through the Black Forest)一文的配圖,靜謐的森林,彷彿可以聽得見小河淌水涓涓流出的聲音,茂密的樹叢中洩漏的數道陽光,似乎要透出紙頁來,還有濡溼的氣息,令我愛不釋手。這書首頁開宗明義便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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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遊首先出現在十八世紀,那時富有家庭的孩童被送到歐洲去完成他們的教育,學習藝術,並擴展其視野。浪漫派詩人,拜倫、雪萊、濟慈與白朗寧,因而發現地中海予人所帶來的樂趣,寫下大量有關義大利和希臘的詩篇;而這也同樣吸引了美利堅的作家與藝術家,比如馬克吐溫和亨利詹姆斯。這種情形致使歐洲之遊在維多利亞時代,對美利堅人而言,也像不列顛人一樣,變的很時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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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時代英美人士的歐陸壯遊──尤其是浪漫派詩人,肇始時間被楊牧往前多推算了一個世紀。我並非在做考據,壯遊始自十七或十八世紀並不重要。有趣的是約翰生博士說過一句話:「不是住在義大利的人,總是有低人一等(an inferiority)的感覺」,就是因為如此,所以才有一大群人揚帆遠涉長靴形半島的各國城鎮;即便當時的旅途有多險惡、交通情況有多困蹇,仍舊抵擋不住作家、詩人、紳士、淑女去探究這個古老的歐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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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壯遊一開始就帶有探究的動機,而且這探究有富有「實現理想」的意味;然而,究竟是什麼樣的理想呢?旅行的目的難道是楊牧在前文中諄諄告誡年輕詩人的 —— 是要充實自己,為了體驗人生,為了考察文化,為了回饋鄉土,甚至為了報答國家(至少他對這些不表懷疑)?換言之,誠如那位年輕詩人所鄙夷的卻為楊所苟同的這一句話:「為旅行而旅行是一件可恥的事」。偉哉,壯遊 — 原來遊之所以為壯,蓋因其具遊以外之目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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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於是想到明末著名的旅遊家徐霞客(徐宏祖)的遊記。《徐霞客遊記》是一部綜風景導遊、科學考察、文學描繪、歷史實錄於一體的「奇書」。徐霞客從廿二歲年輕時代起即出遊,三十多個寒暑之間,馳騁數萬里,足跡遍及大江南北,至五十五歲身染重病,雙足俱廢,始被送回鄉梓,半年後旋與世長辭。這位一生以旅遊為志業的「奇士」,從其以日記體撰寫而留下的這部奇書的內容來看,已非單純「遊記」一辭可概括,後人甚至認為它是「認識明末社會情況最直接的信史」。徐霞客之遊當初也許是「為遊而遊」,唯其遊已超出遊之本身所能承載,而進入科學史、社會史以至於文化史的範圍了,壯哉!斯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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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徐霞客的壯遊卻也令人困惑。如同畢氏所說,壯遊之遊,本身即是一樁悠閒的餘暇活動 ── 所以拜倫的壯遊隨身要跟著五名隨從 ── 在馬車上悠哉游哉地翻翻書,讀累了隨手窗簾一掀,探探疾馳的景物,然後菸斗離嘴,緩緩吐出一口細細的煙霧,好不愜意!想來徐霞客如何有此等氣定神閒、老神在在的功夫?而拜倫、雪萊、濟慈等人的浪漫情詩,又那來「冶科學史、社會史與文化史於一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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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遊更不必以終生為志業,遊若至斯境地,則不言「為遊而遊」也就奇怪了,徐霞客自不必為我輩壯遊之楷模。然而,確實有不少人曾抱過旅行全世界(每一個國家和地區)的懷想,看過報紙的報導,知有洋人費了十幾二十年的功夫,胸懷壯志要踏遍全球每一角落,迄今仍汲汲於旅途中;不說洋人,以我所知,我輩即有胡榮華氏,前後也花了好多年的時間,單騎走天涯,自行車足跡遍及五大洲。他出家門時幼子尚在襁褓中,返回故里時一個會跑會叫的孩子對著他卻喊不出「爸爸」兩字,可以想見當時那近鄉情怯、斯人獨憔悴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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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後來也留下幾本記錄旅遊的著作,但給我的感覺似乎少了點什麼。少了什麼?一時也說不上來。壯遊之為壯,不在時間之長短,還在那分旅遊本身所帶來的厚重感,楊牧自述說,他寧願選擇一個沒事的週日,帶著妻小,開車不超過兩小時到一個遊客不常涉足的地方,選定一座木屋旅棧,將被褥安頓好,然後徒步到幽靜安寧的角落去散步,或在海岸的沙灘,或登河流懸崖之上,看路旁的小生物,鳳尾草、蘆荻花、空中鳥飛、水中魚躍。黃昏時分在屋前生火烤肉,喝喝啤酒,看他兒子在草地上奔跑;天黑後等他們都上床,還可以就燈前寫作,聽野外的蟲聲和激激水流。坦白說,這樣子的旅遊太不食人間煙火了,欠缺的正是那分厚實感。楊牧或有自知之明,始戲稱「那是休閒度假,不是旅行」,更不是壯遊。單騎行萬里的胡榮華,缺的大概也是這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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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的或許就是我此刻案頭上擺著的余秋雨的《文化苦旅》。《文化苦旅》書上說,作者發現自己特別想去的地方,總是古代文化和文人留下較深腳印的所在,說出了他心底想遊的山水並不完全是自然山水,而是一種「人文山水」。這就對了,壯遊之所以為壯,壯在其遊者為人文山水而非自然山水,人文山水當然也包括自然美景,但在山川之外,兼有文物的部分,在文物之外,更有風俗習尚者,在風俗習尚背後,還有常民之心,一個民族的性格等等。我們做一次壯遊,摩娑著的除了當地的山川文物,還有它的民俗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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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的中歐之行,吸引並導致他下了人生中重要決定的,絕非捷克的山川文物而已,由一個文化的激盪而迸發出的商機火花的啟示,才是他這趟壯遊的關鍵所在。如是休閒度假,豈能有這種厚重感?年近四十即將步入中年的我們,當知其決定至關重要,而這層彼此會心的領悟,跟我們的年齡或不無關係吧!悟性須來自歲月的積累與淬煉,那麼壯遊之壯,也和年歲之壯沾上一點邊,尤其要在旅行中攫取那分厚重的感覺,非有長時期經驗、知識、磨難的培養與鍛鍊不為功。不提《文化苦旅》作者的壯年之齡,就說最近正紅的一本也是遊記的書《旅行就是一種 SHOPPING》吧,新新人類的作者給出的那種輕飄飄的感覺,相形之下,就是少了那麼一點「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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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年歲上斤斤計較壯遊之壯,那麼我可能就要被目為八股了。想當初拜倫、雪萊、濟慈等人,到歐陸壯遊時,雖非為小留學生,年紀也都是青春年少,詩的光采一樣亮麗輝煌,「少」遊也可以和壯遊劃上等號。至於C和我的年紀,勉強可列入「壯」遊的行列了。下回再出發,希望能和C同行,好教我再次親澤布拉格的芳香,重來一番壯遊。


── 載於 1999 年 2 月 2 6日《自由時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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