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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想海岱仙的回家路上 (3)

  1. 作者:邱坤良
  2. 日期: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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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岱仙身材不高,個性豪邁,五湖四海盡是朋友。他教演戲首重基本功,「腹內」功夫與操偶技巧同樣重要,兒子、徒弟犯錯,一視同仁,該打就打,該罵就罵,因為他自己就是從小在父親的布袋戲班如此熬過來的。他名為海岱,但一般人都稱為「紅岱」,意思是像紅色大鯉魚般耀眼、霸氣。七十歲之後,他主演的場子逐漸減少,戲路多由徒弟接手,大半時間到處探望朋友,尋幽訪勝,十分逍遙。每到一個地方,都有徒弟用車子熱心接送,差不多就是「有縣吃縣,有府吃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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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海岱仙時,他已少掉那份江湖霸氣,像個慈祥的長者,很能為晚輩著想。他平常大清早就起來運氣練拳,八十年如一日,因而身體十分硬朗,百歲人瑞尚能騎著腳踏車四處遊逛。問他養生的秘訣,回答很簡單:「骨力『喘氣(呼吸)』就好!」意思是呼吸這件事用心、勤快,身體自然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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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 年以後,海岱仙不幸二度中風,從此手腳癱瘓,腦筋反應遲鈍,出門的機會大大減少。尤其最親近的徒弟鄭壹雄、黃順仁、洪連生過世之後,他更寂寞了,整天待在虎尾兒子家中,再也不能像以往一樣雲遊四海了,坐輪椅被推到醫院診療時,就算是「出外」了。去年初我到虎尾黃家探望,他已口齒不清,難以完整表達意見。我說:「阿伯,你是國寶,國寶要保重喔!」他慢慢地重覆我的話:「我是國寶……」,說著說著自己就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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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逗小孩表演才藝般,要他做些動作:「阿伯,你簽個名……。」他作勢要拿筆,但中過風的手掌已扭曲變形,難以握住筆管。我要他唱一段《斬瓜》,這是他平常喜歡唱的戲曲。他點點頭笑了,一副要大顯身手的樣子,才開口叫了一個板「啊……」,就接不下去,有些懊惱:「我不記得了。」這時家人為他〝傳〞了一些點心,小口小口地餵食,才吃了一點,他就皺著眉頭,像小孩般嬌嗔:「我嘴齒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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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岱仙在人世的最後幾年身體每下愈況,不能自由行動,原本圓形的臉龐,卸下假牙之後立刻變成乾癟老邁,他不能喝酒,以往抽煙的習慣戒掉了,也無福消受美味,只能吃些稀淡的食物,一切靠人打理,還老返童,彷彿回到人生的初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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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前,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與雲林縣政府為海岱仙慶生,地點在日本時代虎尾郡役所改裝的布袋戲館。壽堂佈置一座五層大蛋糕,以及準備供徒弟演戲祝壽的布袋戲棚。海岱仙戴著一頂灰色鴨舌帽,穿著藍色棉襖,靜靜坐在壽堂正中的沙發椅上,瞇著雙眼,氣色紅潤,很像剛出生不久的嬰兒。我從台北趕到時,會場已擠滿了黃家子孫、徒弟,以及來自各地的親朋好友,喜氣洋洋,熱鬧無比,連以電火球著稱的行政院長也在百忙中親臨祝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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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友輪番講好話,祝賀老人生日快樂,院長致詞時說:「紅岱伯,你卡少年,頭髮比我還多。」現場賓客鬨堂大笑,海岱仙也露出笑容。我的位子在他正前方不到五尺處,他一下就認出我來,凹陷的臉頰笑得很燦爛,還努力想從座位上站起來,整個人因而斜倒在沙發椅上,我急忙向前扶住,告訴他:「你坐著就好!」他笑著咕嚕幾句,我聽得出來是在問:「你食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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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垣來的飛機在那霸機場降落,我出關時遇見此間台北代表處官員,他告訴我琉球本地的《沖繩時報》已有「台灣一0七歲國寶黃海岱逝世」的消息。在那霸飛往台北班機上看到的國內報紙,更是長篇累牘鉅細靡遺的介紹海岱仙的傳奇人生。飛機上塞滿了旅客,其中有不少台灣觀光客,男女老少都有。有位年邁的長者是坐著輪椅在後生晚輩攙扶下來日本觀光旅遊,我立刻想到海岱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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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岱仙有多次出國機會,人生也像劇團名稱「五洲」一樣雲遊四海,卻從未來過日本,他曾也告訴我,他並不喜歡日本,皇民化運動期間禁鼓樂,他被迫演出皇民劇,不得用傳統唱腔、鑼鼓,但因觀眾喜歡看傳統戲,他也喜歡演,常偷偷用京劇、北管後場演出,遇到日本警察在場,立刻改用日文演唱,說著說著就用日文唱了一段西皮唱腔,十分逗趣。大東亞戰爭末期,他從母姓的胞弟因細故被日本警察修理致死,讓他難過不已,至今耿耿於懷,聯帶影響他到日本遊玩或表演的興致,曾經有幾次日本人希望邀請他赴日演出,他都因興趣缺缺而作罷。

下續《遙想海岱仙的回家路上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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