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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想海岱仙的回家路上 (1)

  1. 作者:邱坤良
  2. 日期: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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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岱仙辭世時,我剛從酷寒的北海道飛抵亞熱帶的沖繩,從北到南,由冷到熱,簡直就像從清新的雪地掉入鋪放一層鐵架的火爐,渾身熱烘烘的。當下拋去雪衣,換上襯衫,仍感十分燠悶。不過,環顧那霸、石垣一帶的街市景象與風土人情,倒有幾分回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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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趟東瀛行程,是以考察日本地方祭典、工藝、歷史空間與人間國寶制度為主,換言之,如何建立機制,保護海岱仙這樣的民族藝師也是此行的目的之一。然而,當我準備從石垣搭乘快艇到以聚落空間保存聞名的竹富島之際,台灣打來的國際電話告訴我海岱仙「做仙」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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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竹富島坐快艇回石垣島,再從石垣搭機到那霸,回家的路程像倒帶般快速。從石垣島飛回那霸的飛機穿過層層浮雲,三、四十分鐘航程中,我一直想著海岱仙瞇著眼睛,開口大笑的模樣。他離世時的那一刻,應該是坐在沙發上,眼睛半閉半開,頭上戴的,不是遮耳的黑絨帽,就是褐色圓形紳士帽,再不然,就是那頂方格子的鴨舌帽了,這幾年他因為行動不便,都癱坐在沙發上,終日一副神遊太虛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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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聯想幾年前乍聽闊嘴師逝世的噩耗時,也正在中國重慶做儺戲的田野調查,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當天晚上,躺在旅店的床上,眼前盡是闊嘴師,慢條斯理的談話模樣,徹夜無法成眠。海岱仙與闊嘴師兩個人同年,海岱仙比闊嘴師「年輕」幾個月,卻晚走了十二年。他們的生活環境不同,個性不同,都是我最喜愛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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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人丁單薄、不傳徒的闊嘴師人亡藝亡,高壽一百零七歲的「五洲園」開山老祖,八子四女,子孫滿堂,派下的徒子徒孫遍佈全台,可謂幸福多了。海岱仙之子俊卿、俊雄、陸田,第三代的文擇、文耀、文郎等人皆克紹萁裘,以布袋戲聞名。其中老二俊雄的「史豔文」更曾創造電視奇蹟,舉國風靡。史艷文之後,霹靂布袋戲所創造的「素還真」亦青出於藍,成為當代最具代表性的「台灣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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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孝孫賢,譽滿天下,這是海岱仙天大的福報。話雖如此,想到老人家從此遠離人世,仍覺得十分不捨,以至於用手機與虎尾的黃家子弟通話的一時之間,竟然難過的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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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岱仙往生的時間是農曆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習俗所謂「送神」的時刻,隔天十二月二十五日也是他的一百零七歲大壽。選擇歲末諸神升天這個日子,搭上神仙專車,海岱仙確實不同「凡」響,種種天意,黃家子弟言之鑿鑿,「阿伯本來就是神仙,下凡用布袋戲度人濟世,宣揚教化,時間到就回去做神仙。」海岱仙的一位徒弟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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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台灣人常在聞人、藝師的大名之後加一個「仙」字,是尊稱也是暱稱,我通常寫作「先」,認為這是「先生」的簡稱,正如「師傅」簡稱為「師」。海岱仙「做仙」之後,我已棄「先」從「仙」,因為從海岱仙的身上,頗能感覺出「仙」這個字的語言圖像,我也寧可相信他往生之後就回歸仙班,繼續做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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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日本最南方的領土啟程回國時,海岱仙已經「做」了兩天「仙」,照時間推算,他應該早已回「天朝」報到了。不過,以他敬畏天地、廣結善緣的個性,也有可能仍在四處奔波,與山川自然、宮廟佛寺與門生故舊辭別。果真如此,此刻他尚在回「家」的路上。石垣與台灣僅一水之隔,飛機起飛的那一剎那,我突發奇想:會不會在雲空巧遇海岱仙?

下續《遙想海岱仙的回家路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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