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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嘴師的滿面春光 (下)

  1. 作者:邱坤良
  2. 日期:1993/3/7
  3. 出處:原載於《自立晚報》
1  

*  

八○年代初的某一天,他突然對我說:「啊,再過兩年,雙春雙雨水,我就要回去了。」當時我還傻傻地直問他要去哪兒。

照闊嘴師的「人生規畫」,他本來到一九八四年就要走的;那年歲次甲子,正月、十二月皆逢立春、雨水,百年難得一見。對生在一九○○年的闊嘴師來說,能夠活到甲子年,經歷一年兩個立春、兩個雨水的節氣,已經蒼天保佑了。

他天天準備要走,三天兩頭就對念五專的長孫說:「孫仔啊!阿公再兩個月就要回去了。」

「阿公,不會啦,你可以食百廿歲。」

「食那麼久要做什麼?愈老愈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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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兩個月過了,闊嘴師還沒走成,好端端地坐在兒子家的小客廳裡。過兩天又跟孫子說:「孫仔啊!阿公再食一百天就夠了!」

一百天之後,闊嘴師也沒走,精神還是一樣好。但仍成天喊著要走。據他當水泥匠的兒子統計,光是「雙春雙雨水」那一年,闊嘴師有二十二次「預測」自己就要走了。

「雙春雙雨水」之後,闊嘴師活了九年,這九年,他似乎活得不是很快樂,經常喃喃自語,「天命不可違,甲子年不回去,注定要受苦的。」果不其然,原來身體健朗,成天在外與老朋友做夥的闊嘴師眼睛逐漸不行了,白內障一直困擾他,終至雙眼全部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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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不能任意外出了,與人談天必須借重聽覺,而後竟連耳朵也失靈了,只好戴副助聽器。遇到熟人,他必須像關西摸骨般,緊握對方的手,來加以辨識。起先,他的老朋友仍會邀他參加各地的子弟擺場,但因為耳朵不靈光,常常自拉自的,久了,朋友也不便再找他幫忙了。他每天閒坐在家中,常問媳婦說:「咦,怎麼好久沒人招我去鬥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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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任意出門訪友,不能約老友到紗帽山泡溫泉,不能參加戲曲活動給各地的子弟「奧援」,每天像雕像般地坐著,對他而言是最痛苦的事,因為除了眼瞎耳聾,他的身體仍然硬朗,記性也特佳。躺在床上睡覺時,他常像說夢話似地把戲文一齣一齣拿出來搬演,自我消遣一番,害得睡在隔房的媳婦緊張地問道:「阿爸,您是在作夢,還是在做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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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的這幾年,闊嘴師最常去的地方是住家附近的景化公園,鄰居一位陳先生常來與他聊天,唸當天的新聞給他聽,所以他仍然「能知天下事」。哪個地方發生戰爭,哪個地方發生車禍,只要陳先生唸到了,闊嘴師就牢記於心,聽到精采處,還會擊節讚賞。

「陳先生,今日有什麼『客事』(case)?」闊嘴師每天到公園等陳先生,陳先生來了,劈頭就問。「美國仔出兵打伊拉克了!」陳先生邊看新聞邊說。

「喔,『海參』這聲該死囉?不過,石油恐怕會起價。」闊嘴師用他慣有篤定的口氣「評論」這件國際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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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外界「子弟界」的活動,他更是了然於心。我幾次與他見面,除了問候致意外,也趁便打聽民間活動情形,他仍然毫不猶疑,屈著指數著:「喔,咱人十五,港仔嘴迎熱鬧,陣頭恐怕有二、三十陣,再過兩天,三重埔自強師伊也要上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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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闊嘴師的一生是一部台灣近代布袋戲史,他經歷了布袋戲發展史上的南管、北管和金光戲幾個不同時期及流派,從學徒、二手到主演,前後經歷了七、八十年。他精湛的戲曲表演技巧、純真恬淡的個性及豐富的人生閱歷,放眼今日文化界、民藝界,無人能及。他大概是我所見最博聞、最真實、最具代表性的民間藝人,不僅熟習各種戲曲,其他山、醫、命、相、卜及民俗掌故、習俗,套句他常用的口頭禪,「無所不」地娓娓道來,饒有興味,就如同他所表演的任何一齣布袋戲,那般自然、生動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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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政府為了保護民族藝術,設「薪傳獎」,選拔民族藝師,舉辦傳藝計畫,用意甚美,然而原來純樸的民間藝人之間卻因為爭求名位,明爭暗鬥。許多藝人都知道如何包裝、如何宣傳、如何提升形象,惟獨王炎,幾十年如一日,保存了傳統藝人不忮不求的質樸特色,不知如何爭取權利,不知如何表現自己。雖然他曾經得到薪傳獎,雖然媒體也曾報導他的一些動態,但這些都未能改善他清苦的生活環境,也未曾改變他樂天認命的個性。

偶爾有人告訴他,新聞有「賣」他,他總是闊嘴一咧:「甘有影?」嘿!嘿!兩聲,就忘掉是什麼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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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時很難理解,國家最近幾年花了不少經費保存民族藝術,獎助民間藝人,何以保護不了一個失明的闊嘴師?!當別的藝人在領取國家津貼,在策畫文藝季或出國演出時,資格最老的闊嘴師忙著為別人「奧援」,出陣、坐場、鬥腳手,或是在景化公園與老朋友談天說地,闊嘴師在這方面的追逐總是慢半拍。縱然晚年眼瞎耳聾,坐在公園裡的他仍然是挺直腰桿,十分的瀟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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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嘴師終於走了,多年來,他一直是我最可敬、最可親、最可愛的長者、老師、朋友,我再也不會遇到像他這般的民間藝人了。對他,能在天公生日那天從睡夢中走了,或許是樁喜事吧!我理當為他慶幸,只是遺憾的 ── 他這一趟遠行,我竟來不及送他,與他話別,聽他再講一次毛粒嫂的故事,尤其是在台北前陣子寒流壓境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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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嘴師!我謹代表您的一些友好、學生,以心香一炷,就請您「慢慢而走,慢慢而去」吧!甲子年「雙春雙雨水」去不成,癸酉年的新正年頭,玉皇上帝聖誕這一天,您春光滿面,也不失為歸去的好時候。


原載於《自立晚報》一九九三年三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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