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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嘴師的滿面春光 (上)

  1. 作者:邱坤良
  2. 日期:1993/3/7
  3. 出處:《自立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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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嘴師走的時候,我正在中國重慶,那天整座山城籠罩在薄霧之中,格外顯得陰寒。也許是電訊系統品質不良吧,台北打來的國際電話斷斷續續,極不清楚,以至於連「王炎去了」這幾個字,都半晌才能意會,霎時之間,竟然感染不出驚愕與悲傷。掛完電話,躺在旅店裡,闊嘴師沙啞、洪亮的談笑,慢條斯理的手勢、動作頓時充滿腦際。我彷彿看到他瘦削的金光頭戴頂草帽,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習慣性地上身挺直,臀部微微翹起,咧著大嘴,作很紳士的「愛沙子」說:「勞力喔!我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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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到他,大約是二十年前。在台北一帶,不論走到哪裡,總是有人熱心的推介「闊嘴師」,「少年!這件事要問闊嘴師才清楚。」這是我經常聽到的話。不僅顯示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資深藝人,更代表著他「好作夥」、人緣極佳。後來我在一處野台子弟演戲時,認識了他,那時他已七十歲,就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端坐在戲台的左邊拉著胡琴,為前場演員伴奏,十分專注,也十分自得,比常人稍大的闊嘴不時露出微笑。我走到他的身邊,仔細一看,他的眼鏡只有一個鏡片,見我好奇的神情,他「嘿嘿」兩聲,得意的說:「眼鏡是要戴派頭的,有就好。」有人好心地遞過來西瓜,我禮貌問他吃不吃,在喧鬧的鑼鼓聲中,他幾乎用吼的說:「我四十歲就發誓不吃西瓜了。」原來他年輕時曾經吃西瓜半夜「反症」,突然呼吸困難,找醫生也查不出病因,幾乎就要一命嗚呼了,後來想到可能是西瓜子作怪,於是用根筷子,攛弄喉嚨,吐出西瓜子,才救回一條命,從此立誓,終身不再吃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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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闊嘴師時,他已逐漸從布袋戲生涯退隱,當時他跟年輕的陳文雄合夥組織布袋戲班,陳文雄當主演,闊嘴師當副手,不過有些地方的父老常堅持要他主演,拗不過老朋友的好意,他每年總要親自主演好幾齣戲,像劍潭古寺觀音媽祖生的酬神戲,年年指定闊嘴師當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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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時間他都在永樂市場的「金海利」〝顧館〞,與親朋好友泡茶聊天,我一有空就來「金海利」找他,也在這裡認識不少的民間藝人。「金海利」是台北漁商組織的子弟團,常在大稻埕地區的神明生迎熱鬧時,出陣表演。闊嘴師不僅熱心地為「金海利」發落大小事項,外頭有熱鬧時,更是風塵僕僕地東奔西走,調樂師、請子弟,純粹是義務幫忙,除了收幾包香菸意思意思之外,他不接受任何車馬費。他從年輕時就參加新莊的「西園軒」子弟團,彈彈樂器,有時也登台演演三花或雜扮,一直以做子弟為榮。「演布袋戲是賺食,當然是要拿戲金,但是,子弟就是娛樂,怎能拿錢?」這是他堅持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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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為這種性格,「金海利」後來因為經費的問題,連續幾年不演戲,不出陣,他一怒之下,就離開這個看顧十餘年的子弟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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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金海利」之後,他住到景化街的巷子裡,與兒子一家人擠在小平房。我第一次去找他時,他擔心我找不到,不厭其煩地叮嚀:「我加你講,從延平北路一直來,過大橋頭,就看到仙樂斯舞廳。仙樂斯舞廳你知道麼?就是從仙樂斯舞廳旁邊的巷子拐進來,就好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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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找闊嘴師,要到仙樂斯舞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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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闊嘴師的一生可以用困阨、清苦來形容,他四歲喪父、八歲喪母,從小由叔父撫養,然而,阿嬸「無量」,年小的闊嘴師總是有一餐沒一餐的。他沒進過學校,到糕餅店、打鐵店當過學徒,但都半途而廢,童年大部分時間,個性好動的闊嘴師都在民間迎神、送喪場合扛大旗、拿幡帛,賺食一番。一直到十四歲時,才被布袋戲班招去當學徒,開始他漫長的布袋戲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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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時的困頓,並未使闊嘴師孤僻、極端,反而養成他「哈哈笑」的樂天個性,他的戲劇經驗也是童年以銅罐做胡琴開始玩起的。或許與其開朗的個性有關,他的布袋戲最擅長的就是玩笑戲,不論是家婆、小丑,演起來詼諧逗趣,叫人忍俊不住。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演的一齣小戲:一女子趁丈夫外出時招情夫至家中歡聚,正要雲雨時,其丈夫突然因事中途折回,匆忙之際,情夫至天花板上藏匿;此時一小偷潛入其宅,也先躲在天花板上,準備半夜時出來行竊。當小偷爬行時,發覺天花板上已有人,不禁叫道:「喔,有人比我還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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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嘴師善於敘述民間掌故、歷史和戲劇軼聞,他能把中法戰爭時,一個戲班的藝人阿火旦(張李成)如何投入孫開華部隊,如何擊退進犯滬尾(淡水)的法軍,因功被封為守備的事蹟,講得栩栩如生。張李成事蹟見於史冊,惟資料不多,許多老藝人也不知道孫開華、阿火旦其人其事。闊嘴師對於近代戲曲變遷亦瞭如指掌,例如早前四平戲的表演情形,他從大鑼鼓的演唱到如何搬演征番、報冤、掠猴、火燒樓,講得神氣活現,連說帶唱。這些資料在連橫的筆記裡亦有簡單的記載,闊嘴師不識字,當然未讀過連氏著作,但憑著驚人的記憶及豐富的人生閱歷,卻生動地保存了這些戲曲變遷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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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近代牽亡魂、牽紅姨這類民俗活動變革更是快速。闊嘴師能清楚地描述當年紅姨陣在迎神賽會的表演情形,他最擅長講毛粒嫂牽紅姨的故事,把一些江湖騙仙擅長用「活口」裝神弄鬼的伎倆描繪得淋漓盡致:毛粒嫂請紅姨為她牽其夫亡魂,紅姨婆唱著:「三層三、四層四,是你的丈夫抑不是?……」毛粒嫂說:「不是,我丈夫入殮時穿的壽衣是七層的。」紅姨婆立即見風轉舵:「三層三、四層四,合起來正是七層也不是?」紅姨又問:「你丈夫的風水坐南朝北?」毛粒嫂說不是,「我丈夫的風水坐北朝南。」紅姨又說:「賢妻喂!賢妻喂,彼年遇到歹年冬,羅庚反,子午變子六、東西變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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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闊嘴師談天說地,論古道今十分引人入勝的,不僅是了解民間傳說而已,簡直就是在聽說書、看表演一樣的精采。這些軼聞傳說,從古早鄭國姓、鴨母王的傳奇,到中法戰爭的「西仔反」、日本仔進台北城,乃至於台北火車、自動車的故事,他不是親眼目睹,就是「聽老輩說的」,或是「新聞有賣的」,轉述起來十分動聽、自然。從他那兒聽到的許多傳奇,我幾乎是百聽不厭,有時帶學生、朋友去看他,常「點唱」某些傳說,他毫不思索就唱起來,每次內容幾乎都無差異,我也照樣笑得唏哩嘩啦。

下續《闊嘴師的滿面春光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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