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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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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別艾城 (Edmonton)

  1. 作者:陳義芝
  2. 日期:2004/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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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我從十一樓窗口外望,遠處河面上凝聚的霧未散,兩層橋面的大鐵橋也未全醒。近處,陽光照在幾棟樓房頂端,立法局的建物坐在一大片綠地裡,屋頂的旗在晨風中飄。

收垃圾的車,來了又走了;市區街車來了,又走了;偶爾一兩個行人近了,又遠了。這裡是艾德蒙頓,今天是好天,再過三小時,我與康兒要出發,離開這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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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這些年,我越洋來此已成常態。曾借住在兒子寄宿的家庭一個多月,那家人的院子種了幾十種罌粟花,五彩爭妍,有的大如張開的手掌,有的小如嬰兒的拳,最教人注目的是黑色罌粟,冷艷像美婦又熱情如咒語。那裡離沙河很近,康兒和邦兒頭幾個月,經常騎腳踏車奔馳在河岸的道路,邦兒踩輪驟疾,在牧場那一段下坡路如箭飛出,康兒急得喊:「Russell── 等── 等── 我!」Russell 是邦兒的英文名,去年六月因一場意外在艾德蒙頓去世,生命的花朵不及燦放,再也聽不到哥哥歡快的呼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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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六月前我和紅媛從台灣重履傷心之城,康兒帶我們又走了一趟邦兒生活的幾個主要場所。他念的初中放暑假,紅磚建築映著斜陽,操場上一群青少年在踢橄欖球,我遠遠地站在邊上看了十幾分鐘,覺得天幕壓得很低,一群影子在聚散、擁擠,聲音益發渺遠空洞,於是茫茫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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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我們買過一棟房子,屋後有一條公共綠帶,兄弟倆打棒球的地方。後院的紫丁香開到隔壁人家去,夏天小粒的蘋果樹結得密密麻麻,紅媛試做過果醬。前院草皮不少蒲公英,起初我並不知有專殺蒲公英的噴劑,父子三人在大太陽底下一株一株地拔,我記得有一張照片就是邦兒舉著一株根莖壯碩得像蘿蔔的蒲公英,獻寶似地笑著。草地被挖得坑坑洞洞面目全非,但笑聲卻是無價的戰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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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兒在洗車場打過工,我們特意前去看看,遙想他在零下數十度的寒天,穿著工作服沖水,擦車。他一定看過不少他喜愛的車子,羨慕擁有,編織憧憬。他最後住的那棟高樓在河的北岸市區,原來的停車位已停上另一部車,原來的住屋應該也有了新的住客。人生代謝至此不再是古詩裡闡述的一個道理,而是切身的體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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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康兒也從沙河南岸搬到這一岸,離弟弟最後的租屋很近,我不敢問他為什麼。反正只是過渡,能留多少記憶就留多少記憶。我深怕康兒陷在這座傷心的小城,乃極力勸他往東到多倫多、蒙特利爾或往西到溫哥華。七月初他終於打電話回台灣說月底要離開了。為了便於奶奶探望不必轉機,他選擇到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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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請假來陪他搬家,一同駕車越洛磯山脈到太平洋濱。在艾城的佛光講堂,我們與覺諭法師道別,再看一眼地藏菩薩右上方邦兒的牌位,點了香而不知要說什麼話。請菩薩保佑邦兒得道嗎?邦兒已在菩薩身旁了!請邦兒跟我們說一聲再見嗎?早在去年六月就說了。現緣中斷,雖知必有後緣,但情狀難明,倍增痴著空想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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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想他!今天是好天,再過一小時要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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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一起到樓下轉角咖啡屋點了咖啡,漫無邊際地聊。聊媽媽這回帶來的水晶簇、富貴竹。邦兒發生意外後,一家人變得膽小,特別是做母親的。聊古典音樂。康兒在大學選修過音樂欣賞,最愛莫札特A大調第十一號鋼琴奏鳴曲,他說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雖然分析起來很豐富,但他就是不喜歡。「那為什麼欣賞莫札特這首鋼琴曲?」「聽了心裡平靜。」康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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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幾張國語抒情老歌的演奏曲CD,暗夜在露台上,我問:「聽了,會不會有泫然淚下的感覺?」他說:「那倒不至於。只是會想家。」這幾天,康兒的心情並不平靜,看不出有找到第一份正式工作的喜悅。要離開他已熟悉每一條街道的艾德蒙頓了,好幾位師長找他講話,有人期勉他專業,像海綿強力吸收資訊;有人要求他上班必須勤快,並以自身為例,十年不請一天假;有人建議他每天早晚靜坐,從五分鐘坐起,讓心沉靜下來好規畫一天該做與尚未做的事。怎麼看待人生的難題,如何行走於社會叢林,是我一再耳提面命的事。但人生艱難,並不好過,我自己還時時顛躓忐忑,對孩子講起大道理,難免反覆空洞,思之愀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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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艾德蒙頓到溫哥華全程一千兩百公里,傑士伯國家公園是第一個三分之一點。全家多次遊賞的舊地,派翠西亞湖邊一棵巨大的白木幹斜倚水上,我曾脫鞋下水,邦兒還撩水玩過,留下了一卷底片。湖岸松野,地面滿是松果,五月我重來尋訪邦兒遺蹤,看右面山,雪光其頂鬱藍其下,左面山殘雪散佈於金色石巖上,瘦高的白楊樹蕭蕭沉吟,掩映著小樹青苔。空山松子落,幽人已長眠,湖水還是一樣的翠綠,並不沈寂,粼粼受風與大自然耳語著。宇宙同體,唯凡軀不能傳遞訊息,這才是難解的奧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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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三分之一點,在山裡頭的甘露市,距艾城已八百餘公里。白天奔馳了一天,我不到十二點就先就寢,兩個多鐘頭後醒來,發覺康兒不在鄰床上。我外出尋他,在旅館轉角的階梯上,他坐著吸菸。平常我總約束他在一些場合不可抽菸。但那一刻 45 度天上幾近滿月的月光照著他,地上暗暗的一小點身影,我莫名地感傷起來,再過一天就是陰曆的六月十五,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個新的城市等他,他即將開始一段陌生的生涯。朋友的小孩潔西卡在康兒上班不遠處幫忙租了一房一廳的公寓,據說窗外是一所小學,有遼闊的綠地。據說離機場很近,家人探親的路的確短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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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磯大山的風吹著,越過群山到身邊,無塵而如水,我相信無眠的歲月不可能少,但像此刻,父子同行在旅途中的一個中憩點,中夜相對,靜靜兩點火星,這樣的日子不一定還能有。

.2004、8、1 寫於溫哥華飛台北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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