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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校新竹中學瑣記 (2)

  1. 作者:李歐梵
  2. 日期:2008/7
1  敘舊後遺症

曾幾何時,我們這一代都老了,不老的也齒髮動搖,只有 Abbor 依然精力百倍,照舊「狂吹」:他一面帶我們在校園到處蹓躂,一面講我們的光榮歷史 ── 包括作學生時代的「上古史」和他在母校任教的「近代史」。只見幢幢新教室都是現代建築,當然不認得了,又走到操場附近,他指著旁邊一幢唯一的老房子說:「還記得嗎?我們當年的圖書館?裡面還有那位『圖書館西施』女管理員,三個男同事同時追他,最後其中一個追上了!」我搶著說是化學教員,他說「你搞錯了,是體育教員!」多年不見,連她長得什麼樣子也不記得了,只依稀存有一個模糊印象:我們進圖書館,好像只有兩個目的,一個是去偷看她「國色天香」的丰姿,另一個卻是去看少數英文畫報(如《生活》Life)中的廣告,不是看洋美女,而是看美國汽車,喜歡的竟然偷偷趁「西施」不覺而撕下來帶走,於是在午餐休息時又有了吹牛的題目,什麼四鋼「林肯」啦,天下第一的「凱迪拉克」啦,輕快飛馳的「別克」啦……,如數家珍,各有所好。事隔半個世紀,我在美國開的竟是便宜的日本車。住在美國不以車代步,簡直寸步難行。現在當然把車賣掉了,早已失去駕車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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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當年的學生怎麼會不記得老師?作了老師四十年的 Abbor 更是記憶猶新,當年在初中的美術老師李原芳老師如何在班上起舞,大叫「柔味!軟味!」,介紹美國影片《花都舞影》(又名《一個美國人在巴黎》,1951),然後帶領全校師生到城裡去看。還有教音樂的蘇森墉老師,如何把我們學校的合唱團訓練成全島的歌唱冠軍,年年得獎;教數學的彭商育老師如何在黑板上有條有理地演算艱難的幾何和代數習題;還有另一位我們班上的那位「窮凶極惡」數學老師「王鬍子」,每天上課快結束的時候就會面帶微笑地(我們直覺是虐待)說:「習題!今天回家一定要作這幾個習題!」幾十年過去了,我至今餘「悸」猶存,夢中總是要返校補上一堂數學課!因為我當年的數學成績一向不穩,考試不是滿分就是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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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當然還有教我們英文、國文、史地、化學等科目的老師。我故意逗著教歷史的 Abbor 回憶我們的歷史老師,我至今連他的名字也忘了,只記得他在最後一堂課時,丟開教科書,大講他的英雄人物拿破崙,講到最後,他輕輕嘆口氣說:「拿破崙死後墳上的墓誌銘只有一個字:『人』!」然後就在黑板上寫了一個法文大字:Homme。也許這個法文字是我自己現在回憶時加上去的,Abbor 記得的更多,當然也把他自己關於拿破崙掌故的豐富知識加油加醋地補了進去:「還有,拿破崙被放逐到的那個小島 Elba,倒過來寫不就是 Able 嗎?果然有能力號召烈士,捲土重來,真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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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說著,我們已經大汗淋漓。最後走到後面小山上去憑悼辛校長的紀念碑,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字,細述他生平行狀,我讀了不到一半,突覺熱淚盈眶,怕老婆發現了,趕快離開。記得上一次來此,我也是一樣,不過這次身邊多了一個愛護我的妻子。我想,所有的校友都有類似的感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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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中現任的張校長是第一位返校任校長的校友,也是 Abbor 教過的學生。這次還是未能免俗,被拉進校長室見面,當晚 Abbor 作東請我們吃飯,並請校長夫婦作陪,賓主相談甚歡,也因此引起一個「後遺症」:校長不但要回請,還要請我來校演講。還是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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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校長打電話來安排了時間,我卻之不恭,只好從命。竹中校友返回母校演講的可能斗戴斗量,因為多年來人才輩出,在各行各業有成就的人不在少數;文學方面,比我年輕幾歲的張系國就曾回母校演講,當然還有諾貝爾獎的得主,剛卸任的中央研究院院長李遠哲(在我的心目中,他永遠是在中學時代的樂隊打鼓的人)。我這個剛回頭的「老浪子」又能講什麼呢?只有硬著頭皮勉強登場,當然要拉子玉和 Abbor 作陪,在背後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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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躲不掉的那場演講

進得新建的禮堂,只見黑鴉鴉一片學子,但喊聲震天,讓我頓覺年輕了好幾歲,像是一個熱門歌星一樣,一輩子還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熱烈場面!(我是何許人也?你們知道嗎?是否奉命鼓掌?為什麼還尖叫呢?我愛音樂如命,卻真的不會唱歌!)身旁的妻子又是對我嫣然一笑,(老婆,今天就算你老公在你面前演一場戲罷!)校長介紹完畢,我只好匆匆登台,妻子在旁又用鼓勵的眼色督促我,不能讓下一代的年輕人失望。然而說什麼呢?談當年逃學看電影的經驗?Abbor 事先警告我說:可以提,但必須言明是在作完功課後才偷偷去看電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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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台之後,燈光大亮,我看到台下竟然有女生,太好了!(原來竹中早已設有音樂班,男女學生兼收)於是不自覺地說出第一句話:「各位同學,今天我感到最高興的是看到台下的女同學!你們這一代比我這一代幸福多了,當年竹中是清一色的男校,男女授受不親,哪裡見過女生?即使遇有新竹女中的學生在學府路走過,我們也只有遠遠偷看的份兒……」。(糟糕!話說溜了嘴,怎麼扯到這上面來了?但「下意識」不聽使喚,突然憶起當年 Abbor 的「苦戀」對象:一位竹女的學生,我們從來不敢上前打招呼,但卻給她起了一個綽號 ── 掃把星!原因是每次見到她走過,考試一定倒楣!數學測驗更是如此。多年後班上的一位同學在美國竟然見到了她,攀談之下才知道她早已對我們這幾個惡作劇的頑童瞭如指掌,包括她的「掃把星」綽號,當然也知道 Abbor 是誰。中學六年,Abbor 直到最後才鼓足勇氣,上前搭訕,不料立刻吃了閉門羹,六年來只這麼一次,比起侯孝賢的電影《童年往事》中的那個中學男生還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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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想著,內心大叫不妙,台下沒有反應,鴉雀無聲,我只好立刻轉到正題,但正題又該是什麼?事先準備的一番話完全派不上用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談談辛校長和當年的老師,也稍稍提到逃學看電影的經驗,台下依然沒有反應,似乎這些「小兒科」的惡作劇往事在這一代學生眼中竟無意義!於是只好談人文學科的精神,和我自己在美的求學經驗,並不曲折離奇,但特別注重當年「失敗」的例子。最後又免不了提起拿破崙,於是順水推舟,趕快請 Abbor 走上台來,與我對話(其實是解圍)。他卻不慌不忙地在台上椅子一坐,大講這位法國英雄的軼事,我根本插不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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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行樂須及時

總算表演結束了,該同學提問。只見一位同學走到麥克風前:「請問,研究中國文學應該讀什麼書?」這個嚴肅的問題令我肅然起敬,不敢再開玩笑了,只好照自己的讀書經驗回答:如何從當代讀到晚清文學,然後回到古典、明清小說、三言二拍、唐詩宋詞、最後再追溯到唐傳奇、晉志怪、到詩經楚辭,我是「倒著」念的,皆為了授課的需要。(回答完了,又覺得多此一舉,誰不知道,還要我多說?)不料 Abbor 在旁插嘴說:「歷史方面的書單更長,你們如果想知道,不如下課以後來找我!」真是應付若定,不愧嚴師的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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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又有學生問我關於人生的哲學以及如何思考前途,這更難以回答,我只好虛晃一招,就匆匆下台,結束了這次差強人意的表演。下台時似乎又聽到掌聲雷動,但燈光似乎又轉暗了,學生們看不到我的臉紅,倒是老婆一眼識破,但還是緊緊握著我的手,似乎對我的每次演出從來沒有失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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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拉雜寫來,已經超過預定的篇幅。總結此次經驗,還是感到一種難以言傳的溫馨,在短短數小時中,我把中學六年的時光都「濃縮」成段段不相連接的回憶,像電影中的「蒙太奇」鏡頭一樣。也許,一個人一生中最珍貴的回憶,往往也是最難以言傳的。Abbor 說是學文學的,而且外語不錯,怎麼中文寫得這麼差?老同學真是一語中的,我這種平淡無奇,又簡又白的文體,又如何能描繪自己的心情於萬一?於是突然又想起《學生王子》中眾人合唱的那首拉丁畢業歌:「Godcanus iqitur……」時光荏苒,行樂須及時,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2008/7/4~5 中國時報 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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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王子》(The Student Prince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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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王子》(The Student Prince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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