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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校新竹中學瑣記 (1)

  1. 作者:李歐梵
  2. 日期:2008/7
1  

新竹中學是我的母校,半個世紀前,我在這裡消磨了六年的青春時光 ── 消磨,卻不是浪費。每一個人都有一段難忘的成長經驗,回憶的方式也不同。新竹是我成長的地方,每提起新竹和新竹中學,總有一種親切感。

今年五月我和吾妻子玉到新竹小住半月,正式的公務藉口是交通大學請我到該校作一系列的學術演講,但更重要的個人原因是帶子玉回來參觀我久別的母校,讓她在「實地」體驗和想像一下她這個「老孩子」的丈夫當年還是中學生的時候,是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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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上次我獨自返回母校,還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在此之前我至少有三、四十年沒有回來。母校已經很陌生了,上次返校令我稍感「疏離」的原因,是校門口的那條筆直的學府路,已經今非昔比了,它本來是一個斜坡,騎單車逃課時可以飛馳而下,不用踩腳踏車的踏板,瞬間就可逃之夭夭,鑽進城裡的國片大戲院去看電影。這一段經歷,我曾多次寫文懷念過,覺得這是我的青春階段最值得回味的插曲。這次重返新竹,還沒有來得及到母校拜訪,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拉著妻子走到國片大戲院,這幢古屋依然健在,現在成了電影博物館,不時還演老電影,那天下午有一場,我一時衝動,立刻買了票,後來又因事沒有去成。記得上一次來,還承蒙館長招待我們看了一場《學生王子》中的歌唱集錦,而且還是特別為我製作的,我坐在樓上幾十年前常坐的位子,看銀幕上閃過的熟悉鏡頭,聽馬里蘭莎的歌聲,幾乎流下淚來。頓時想到那部義大利名片《新天堂樂園》,最後片中那位名導演衣錦還鄉時,不也看到一串親吻鏡頭的集錦?是他童年時代的影院放映師特別剪下來留給他的。不錯,西方藝術家還是處處不忘性的啟蒙經驗,而我呢?絕對心無歪念,只記得新竹中學是我心智啟蒙的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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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天堂樂園》(Nuovo cinema Paradiso) 電影海報
圖片說明

《新天堂樂園》(Nuovo cinema Paradiso) 電影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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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事先早已和當年竹中的老同學詹行懋聯絡好,此次是有備而來 ── 早有心理準備。行懋 ── 我還是叫他在中學時代的綽號 Abbor,這個英文名字也不知從何而來,忘了問他 ── 是學歷史的,台大畢業後,就返回母校任教,直到幾年前退休,可說是新竹中學的元老了。我約他在某日下午學生放學後在校門口碰頭,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溜進去,就是為了想避開校方的公開招待的麻煩。悄悄地來,又悄悄地去,不作別西天雲彩,不是很浪漫嗎?我妻早已猜到了,在旁微笑,一面隨著我們走進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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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變的與沒變的

校門也變了,舊的那兩條石柱子不見了,掛在柱前的「新竹中學」的大字招牌也不見了。新的校門雖然緊閉,但還是有一種開朗的感覺,正像是新壓平的學府路一樣,西邊的大樹早已無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商店和喧鬧的街市,早已嗅不到當年黌宮肅穆的氣氛。也許,「風聲、雨聲、讀書聲」的時代早已過去了。也許民主的弔詭就是這種「靈光」(aura)的消失。但更顯著的原因當然是我老了,早已成了上一代人,年輕人哪裡有時間和心情懷舊?少年不知愁滋味,只有對美好的前途充滿憧憬。我也不能再作老大徒傷悲式的自憐,因為身伴有嬌妻,我並不覺得老!子玉緊拉著我的手,似乎體會到我的這種心態── 她常用一個英文字形容:「sentimental」,我故意把它譯成「酸的饅頭」。過了六十歲的人誰不懷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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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陽光普照,五月初新竹的天氣已經有酷暑的熾熱感覺。我故意穿了一件無領汗衫,故意看來年輕(後來見到我妻拍的照片,上面的我卻瘦骨嶙峋,老態畢露,奈何?)倒是老同學 Abbor 一點也不顯老,除了頭上幾根白髮外,身體依然健壯,曬得像南美洲土人,一面滔滔不絕地為我們講解母校的歷史,生怕我不記得了,當然忘不了提到幾位老同學,還有我們逃軍訓課去偷看電影的「豐功偉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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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運氣,竟然沒有被抓到,我和四眼田雞可慘了,有一次被逮到了,記了一大過,好在辛校長非常大度,請我們到他的辦公室,聽我們的解釋,然後告訴我們:「大過還是要記的,這是校規,但只在佈告欄上貼幾個小時,而且不放在你們學期終的成績單上,不讓你們丟臉也不讓父母親知道!偏偏我父親當年就是學校的文書,還能逃得過?」說完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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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新竹中學的辛志平校長,每一個校友都有說不完的故事。他一生把所有心血都花在竹中,學校就是他的全部生命,他每天一早到校上班,到處巡視,見到地上的垃圾或字紙必會親自彎腰撿起來。我們在走道上常碰見他,向他鞠躬,他也躬身回禮,有時比我們彎得還要低,因為他看到了地上的一片碎紙,說不定是哪個頑皮學生從走廊旁教室的窗口隨意丟出來的。此類「瑣事」舉不勝舉,成了竹中歷史上的「大敘事」。不少校友都再三提到:像辛校長這種高風亮節、鞠躬盡瘁的教育家,至今也很少見了。他為竹中建立了一種校風,即使是我們都很土裡土氣,但在操守和行為上(雖然頑皮透頂)卻都保存了一份耿直。以誠待人一向是家父 ── 也是一位教育家,當年在新竹師範任教,是辛校長的朋友 ── 教我為人處世的準則;我在竹中求學六年,在辛校長的風範和教誨下更加強了這種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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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生年少氣盛,誰不頑皮?但各人的頑皮方法不同,有人以體力取勝,Abbor 當年就是以夾人脖子出名,你可不能逗他,否則他那雙鐵臂就會扣上來,夾得人喘不過氣來,只能求饒。當年竹中是清一色的男生學校,是一個體力競賽場,每天上完課後,大家體力仍然旺盛,於是就到籃球場上去鬥牛,喊聲震天。看來現在的竹中學生文靜多了,身旁有幾個悄悄走過去,不動聲色,自有他們自己的世界,不像當年我們這群野孩子,到處找人吹牛打架,鬧個不停,自稱「狂吹班」。辛校長倒是想到一個好方法來幫助我們消耗過剩的體力;每年冬天必舉行越野賽跑,賽前兩個月自然要開始練習了;春天一到全體學生上體育課時必到市游泳池去游泳,至少要一口氣游五十公尺,否則不准畢業!這也是我在運動方面少數可以向我妻自誇的功力,她在香港長大卻不會游水,但我屢教不會,可能是自己「寶刀已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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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狂吹班」這個名字,我則是始作俑者。我非但酷嗜電影,還拉班上同學去看電影,而且事後又分析得津津有味。但同學老潘(永壽)卻是一個最會說電影故事的人,他每天中午在教室休息吃「便當」時開講,身邊一定圍看一大堆人,只見他指手畫腳,時而作鬥劍狀,時而奮起比槍決鬥,似乎大家都受到他故事的感染,全班同學都成了影迷。有一次學校照例舉辦壁報比賽(現在連壁報是什麼也不見得知道了),題目由校方指定,不外乎忠孝仁愛之類的勵志主題,輪到我擔任主編,於是一反其道,和幾位「編委」出「電影專車」,並選出這一年在新竹上演過的影片中的佼佼者,頒發「金像獎」,分門別類,煞有介事,只記得最佳影片選的是《狂吹》(Blowing Wild,1953),是一部由賈利左柏、安東尼昆和巴芭拉史丹薇主演的西部片。此片美國影評人馬頓(Laohard Malton)只給它兩顆星(四顆才是真正佳片),我們當年卻奉為「太上寶典」!於是消息不脛而走,全班同學從此之後都自稱是「狂吹班」的英雄豪傑,片中的西部狂野風沙也變成了我們集體狂野個性的象徵。新竹本來就是一個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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