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滑鼠over效果,如不支援不影響使用
 

::: 蘭亭 / 當代文章 / 散文 、社會/文化 

散文、社會/文化
調整字級:
  1. 啟用格式
  2. 本文其他資訊

雙城記的文化記憶

  1. 作者:李歐梵
  2. 日期:2005
1  

近日重遊上海,短短五天之中,腦海裡不時浮現的卻是香港。也許,這個「雙城記」的觀念,我算是始作俑者之一,所以,不少人問我對這兩個城市的印象,甚至逼我作個比較。我一向反對惡性競爭的論調,總覺得這兩個城市應該「互動」而不互相取代,如此才可以相得益彰。

然而,香港人的信心危機似乎日益嚴重,甚至覺得上海已經(或正在)取代香港。為了安慰香港的人心,且讓我先批評上海幾句:

top

2  

── 浦東的建築物大而無當,APEC 會議的會址更是如此,為「全球化」的批評者提供了另一個證據:「硬體」的「接軌」並不足以代表中國可以和世界並駕齊驅;上海的都市建築和失去了「世貿雙樓」以後的紐約在文化意義上相差甚遠。

── 虹橋機場(我還沒有去過浦東機場)仍然雜亂無章,甚至無法和香港的舊啟德機場相比。

── 上海的街道仍然在「開發中」,單車不時走上行人道;汽車疾馳不讓人;而人過馬路更對周圍車輛視若無睹。當然無法和香港交通的秩序相提並論。

top

3  

── 上海的「成功人士」和「白領階級」,在文化消費上仍然擺脫不了暴發戶的習氣。而貧富兩極化的現象可能比香港更嚴重。

── 上海的文化消費生活雖然顯得日益多彩多姿,但文化資訊遠遠落在香港之後。上海的文化人雖時常上網,但外文報刊和港臺刊物仍然很難看到──甚至連我在衡山路的咖啡店見到臺北的《中國時報》都會感到一陣意外的驚喜,更不必提《紐約時報》、《紐約客》,或《倫敦泰晤士報文藝副刊》(TLS)。香港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對於這些唾手可得的文化資訊,大部分人仍然不聞不問。

top

4  

這一切都是浮光掠影的表面現象,當然微不足道。從表面看來,目前的上海都市文化尚沒有到「世故」(sophisticated)的程度。世故須要涵養,而涵養須要知識和經驗的積累,作人如此,作為一個國際大都會也是如此。三十年代的老上海,在外觀上似乎無法和今日的上海相比,但我認為它仍然較現在更「世故」,因為它涵蓋了中西文化多年在上海互動後的成果,而這個歷史上的文化資源仍然可以為今所用。所以,我每次到上海,都感受到一種文化氣氛,它雖然未成型,但在街頭巷尾隨處有形跡可尋。散佈在衡山路附近的幾家餐館和酒吧 ── 特別是翻修後的老房子 ── 幾乎每家都有一個「前世」的故事,而這一種歷史的陰魂,在我眼中正代表了上海的魅力。即使經過多年滄桑,在革命和現代化的輪番摧殘之下,仍然陰魂不散,令我著迷。

top

5  

我認為這才是上海對香港的最大挑戰。香港的世故,完全奠基於資本主義的發展,它表現於各種經濟消費時尚和品味上,然而香港的歷史卻逐漸被這種消費生活所抹殺了。我在香港的餐館、咖啡店和大酒店中感受不到在上海所感受的氣氛,雖然其服務還是第一流的。香港的文化記憶,似乎在嶄新的博物館中也無法保存。我只能從西環的街市或赤柱的墳場中去找尋。香港的空間有限,寸土必爭,似乎對於文物的保護也毫不在意。

top

6  

最近有幸結識香港文物保護委員會的主席劉華森先生,對於他的義務努力,不勝欽佩。然而香港仍然製造不出上海的「新文化」── 這個以里弄為基本元素的空間設計,最近甚受各國遊客 ── 包括俄國總統普京和法國大哲學家德里達 ── 的寵愛,當然也受部分上海本地人的譏諷,稱之為「偽古典主義」。我為了好奇,特別去參觀了兩次,並和一位在該地任職的建築學家傾談,經她指點迷津之後,我感受更多。

top

7  

「新天地」是由香港的一位商人投資、波士頓的一位名建築師構思設計、新加坡的一家建築公司參與建設,並與上海市的黨政當局積極合作而完成的。這個計畫本身似乎就代表了某種「全球化」的意義。但更引起我的興趣的卻是它對上海里弄文化記憶的處理。它不能算是文物保存,因為當年的里弄房屋幾乎全被拆除,而拆除後重建的小廣場和小天井,和原先的里弄格局也相差甚遠;真正住過里弄房子的人,都說與原來的真實氣氛大相徑庭;原先的里弄是陰溼的、壓抑的,這在王安憶的小說《長恨歌》的第一章中有極精采的描述。但是這個「新天地」卻是一個開放的遊樂場(只不過常去遊樂的人多屬白領階級或外國遊客);它有點像香港的蘭桂坊,但比蘭桂坊更有氣氛。且不論這個略帶懷舊的新建築是真是偽,它畢竟製造了一個文化的想像,它也沒有抹除歷史──中共「一大」的會址仍然保存,但被「邊緣化」了。

top

8  

為甚麼香港不能重闢新天地﹖原因之一是香港沒有發現足夠的歷史,而香港人似乎也不再回憶自己的歷史。

top

back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