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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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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馬地圖

  1. 作者:方秋停
  2. 日期:2010/4
  3. 出處:刊登於2010年《小作家》雜誌四月號
1  

印象中的台南,由一條條街道組成,記憶總隨著腳踏車,從路的盡頭喀拉喀拉騎出,於青春歲月中一天天往返。

南門路從城的邊緣延往市中心,那時家住路尾公墓附近,經常聞見嗩吶聲響,引領送葬隊伍經過門前,童年便常沿著木麻黃公路走,踩往路邊高低起伏的墳塚。陽光滌濾煙塵,一方方墓碑明暗著刻文,雞母珍珠於一旁張開哭紅眼睛,與夏蟬及螢火蟲日夜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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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那時就讀的小學就在家對面,總聽見鐘聲才慌張背起書包衝出門,矮牆堆砌路邊,渾噩的學習印象,便這麼一層層向前推。小學畢業後,路兩邊的同學各被分往不同學校,就讀的國中離家約莫一公里,從此只好登上腳踏車,喀拉喀拉騎往另一頭。健康路與南門路半路交會,體運場及棒球場座落右手邊,外圍則接連著忠烈祠及竹溪寺。以前爸常騎車帶我到那裡,遛達兩圈便騎往豬血湯攤位前,一人一碗呼呼吃將起來。爸神情威嚴,我只敢默默地吃著,偶爾抬起頭見他正在看我,便趕緊低頭或將目光移往另一邊 ─── 熱騰騰的大鍋裡,黃綠色韭菜漂浮上頭,豬皮爆香湯底,一股帶著胡椒味的暖熱氣息縈繞,那滋味至今仍然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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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爸喜歡騎車帶我,他沉默前方,我則於後頭東張西望。十號公車終點站位於水交社市場前,住家則於巷弄中一間間毗連,車輪喀啦喀啦運轉,記憶搖晃跟前……,印象中的一個灰濛下午,自個兒推著腳踏車到處騎,左顛右搖,騎到一半公車迎面向我駛來,驚慌之際車連著人撲地倒在路中央,眼前一片空白……,這時爸正好騎車經過,見這景象車一丟便衝到我面前,他激切呼喊我的名字,將我自昏迷中喊了回來。

而後我似回神般戰戰兢兢踩踏著車輪,從此迎往英數理化鋪展的前途,懵懂渙散的學習歷程逐漸步上軌道。車輪繼續轉,理想學校就在前方不遠處,爸眼底露出光采,不曾言出的期待藏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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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聯考那天爸親自帶我到考場,忍住叮嚀,目送我進教室,於樹下遠遠守候著。七月陽光炙烈燃燒,一份蘸滿祝福的理想亟待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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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鞭炮於家門前霹啪響,爸臉上綻露欣喜。拜過七娘媽,完成滿十六歲的成年禮,腳下車輪頓時飛快凌亂了起來。同一條路,不同的距離和騎乘速度,紅綠燈越來越多,急欲衝闖的心情一天天激越著。自南門路底飆騎過來,右轉大埔街遇著了上坡,踏踩不到幾公尺便上氣不接下氣。學校紅樓以莊嚴之姿迎我,我心卻焦躁難安。椰林自操場邊並排向大門口,青葉拂拭藍天,啟發同學通往康莊大道的壯志。而我偏愛留連酸果樹下,彎身撿起那不起眼莢果,撥開送進嘴裡,含嚐一顆顆酸澀多於甜美的成長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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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女中 (2012/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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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女中 (2012/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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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鐵馬跌跌撞撞,上學的路上經常掉鍊,一下課又意氣風發了起來。炎炎的夏天,太陽於下山前急要耗光熱力,忙不迭跟著同學衝往府前路莉莉水果店,眾人圍搶一碗冰,將冰塊於齒間卡卡地咬碎,滿腹火氣才稍稍地減緩。而西天仍抹著動人色彩,捨不得直接騎往回家的路,雙輪又喀拉喀拉地繞轉,將夕陽混成五顏六色,待月牙露出,四圍逐層暗了下來,才心虛疲累地回返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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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平地起伏著坡度,陽光經常刺眼,一失神,腳踩空,車便傾斜搖晃,燦爛的學號一天天褪色,自信散落學習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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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紅磚禁錮青春,心思卻常攀出牆外,或至鄰近的延平郡王祠遊蕩,嗅聞肅穆花香,於古跡氛圍中悠悠恍神;或者任性彎轉,讓洩氣輪胎於紅磚路上硜硜跳動;或索性將鐵馬栓於老街,於紅磚步道上踽踽行走……。落寞的心經常穿進孔廟,倚靠牆邊或靜坐階梯前。平常的日子這綠瓦紅牆院落裡,只有老人家兩相對弈,廊柱靜默,榕樹張開寬闊胸懷,清風徐來,低垂的氣根輕輕搖擺,弦歌之音隱隱現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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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這清幽院落每年於祭孔大典時最熱鬧,那天爸總會起個大早,帶我擠到廟堂前,眼看禮樂莊嚴,著紫色禮服童子於紅地毯上隨樂起舞,爸神情越發虔敬。他頻頻看我,用眼眸提醒我聆仰聖賢的教化能量,祭典一結束,更激動地拉著我向前衝,為搶拔黃牛耳目間的毛囊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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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功課退步,爸不曾有過責備,而我心裡的罪惡感卻一天天加深。人車環繞舊市政府前的民生綠園,心情跟著惶惶轉繞。常和同學坐在圓環中央的公園,看著繞轉時針,數著距離聯考的日期,想要振作的念頭時時興起,卻又擔心為時已晚困難重重。圓環另一頭接往中山路通向火車站,前站補習班林立,後站則是成功大學,升學於此岔出不同前路,路已走到決定性時刻。腳踏車喀啦喀啦轉,現實與夢想輪軸同時向前走,只得緊抓著手把,賣力迎往升學陡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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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酷熱的考季下起一場大雷雨,走出考場,爸撐著傘在門外等候,他忍著不問我考得如何,只陪著我一路地走著……環看周遭熟悉的路與車,心情頓時沉重了起來 ─── 棲停的腳踏車何時才能再轉,轉回我成長的路途?

刊登於 2010 年《小作家》雜誌四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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