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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扁擔.來時路

  1. 作者:蕭蕭
  2. 日期:2002/4
  3. 出處:選自《父王.扁擔.來時路》(爾雅出版社)
1  

農夫的兒子為什麼會成為文學家?很多人都很好奇這父子兩代之間是如何傳承:拿鋤頭的手如何培育寫詩的心,流汗的臉如何引領流淚的臉?

爸爸呵!他們都很好奇文學的原鄉到底在哪裡?

如果有一個地方,容許我自己選擇,容許我自由來去,容許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毫無疑問,那是社頭老家廣袤的田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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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任誰都知道,文學家要有開闊的胸懷,包天包地的社頭鄉野不就呈現這麼寬廣的視境!從小,瘦小的我在這樣的天地間奔馳呼嘯,晴朗的日子跟麻雀一樣聒噪;刮風下雨的時候,我們一樣跟風競逐,跟雨吆喝;太陽還未露臉,露珠清新滾動,我們早就滾著叮噹響鐵環上山下坡去了;最遠最遠,我們永遠望著夕陽下去的地方想像著那最遠最遠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的理想。

從小,瘦小的我會躺在大地的稻草床上,問天,你為什麼藍得這麼朗朗清清毫無心機;問雲,你為什麼這麼悠悠閒閒一無罣礙;問飛鳥,南來北往到底哪裡才是你的家鄉。有時,瘦小的我會躺在稻埕草蓆上,望著深黑布幕上晶亮的星,什麼也沒問,縱任自己的思緒在星與星之間飛騰,在天狼文曲之間恣意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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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東部的稻田 (2009/06/17,攝/陳吉鵬)
圖片說明

台灣東部的稻田 (2009/06/17,攝/陳吉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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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文學家要有堅定的毅力。任誰都知道。爸爸的扁擔挑負起生活的重責大任,對抗天災、蟲害。僅僅是一根扁擔,一把鋤頭,就可以在大地上寫出有力的詩句,一行一行的生命力盎然洋溢。僅僅是一根扁擔、一把鐮刀,就可以收割血與汗所灌溉結晶,土與地所蘊藏的愛。然而,僅僅因為是一根扁擔,就要去對抗肩膀上所有的折磨與苦難;僅僅因為是一根扁擔,就要去對抗水災與乾旱。是的,爸爸所依恃的也只有這樣的一根扁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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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扁擔的這一生也只不過說了兩個字:堅毅

和尚一日不做,一日不食,這是修持農夫一日不做,一日沒得食,這卻是宿命農夫認命的,他知道一分耕作不一定有一分收穫,但是不耕耘卻肯定不會有收成。而且,不能靠天,只能靠自己,洪水淹覆的稻秧必須自己親手去整理,去扶持,今天做了一些,就有一些成績,今天不做,遺誤更大。

這一切,需要爸爸提示嗎?看在眼裡,不就了然於心了嗎?「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道是這樣運行的,父道不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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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如果,扁擔農夫的手的延伸,肩膀的延伸,我的筆未嘗不可以當作是爸爸扁擔的延伸。

爸爸種稻,我寫散文

爸爸種油麻菜籽,我寫詩。

爸爸種菜蔬瓜果,我寫文學評論。

爸爸偶而讓田荒蕪,長一些野花野草,我在研究字與命理,禪與生之理的複雜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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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中部的柳丁 (提供/高遠文化,2009)
圖片說明

台灣中部的柳丁 (提供/高遠文化,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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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然而,文學家也需要細膩的心思,敏銳的觸鬚,這是誰都知道的啊!我不能一直在生命的苦難與爸爸的扁擔之間拉鋸,我問過天問過雲,也問過飛鳥,世界可以翻出去,地平線的那一邊會有一些別的什麼。誰帶我去呢?還是爸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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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二十八吋的鐵馬,爸爸帶我到員林與埔心之間的溝。除了堅定的八卦山,平凡的龍眼樹,剛直的木麻黃,世間竟然還會有如此婀娜搖曳枝,隨風生姿。溝兩岸的垂為什麼能以如此挺直的身幹探向水面,拂動著綠意,拂動著風,撩撥了詩情,撩撥了我年少初開的情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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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溝叫溝,橋叫橋,沿岸不盡的色隨水迤邐而來,隨水迤邐而去,鎖不住的色翻過兩岸舖灑在田野裡;即使拂動了風,也是細細碎碎的低語,彷彿簷滴,彷彿夢裡的情境,霧中的牛鈴蕭蕭蕭蕭颯颯颯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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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上了高中之後,我自己一個人騎腳踏車去,躑躅,橋邊徘徊,想著屈原,想著李白,沉石太重,撈月太傻,我會是誰呢?幾次划著獨木舟,中流放棹飄飄何所似?既不會是天地沙鷗,也不願寂寞沙洲冷,那時,隨著飄逸的條,我開始思索人生,學會問天問雲之外也問問自己。柳絮飛花,把我引進冥冥的情境,流水天涯,把我帶向哲理的另一個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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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如果徐志摩有他英倫的康橋,我也有我員林的橋,不同的楊卻一樣把我們帶上文學的花徑,藝術的殿堂,從此,山巔水湄,何處不可著色,何處不可吟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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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扁擔絲之間,在堅毅飄渺之間,雲端的美與人間的真,同時向我開啟他們的窗櫺


──選自《父王.扁擔.來時路》(爾雅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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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農夫:
2 傳承:
3 原鄉:
心靈所強烈認同的故鄉。
4 廣袤:
土地寬闊廣大。
土地的面積,東西向稱「廣」,南北向稱「袤」。引申為「寬闊廣大」的意思。
5 任誰都:
6 奔馳:
(像馬一樣的) 快速的奔跑。
7 呼嘯:
尖聲而有力的喊叫。
8 麻雀:
9 聒噪:
10 吆喝:
11 叮噹響:
12 鐵環:
13 稻草床:
14 心機:
藏在心裡的算計、計謀 (希望讓結果對自己好,但通常會讓別人不好)。
例如:「這個人很會"耍心機"。」、「要小心這個人,他 "心機很深"。」
15 一無罣礙:
心中沒有任何牽掛負擔。表示極為輕鬆。
16 南來北往:
17 稻埕:
18 草蓆:
19 天狼:
[Astronomy] the Sirius; the dog-star,天狼星,或稱為「犬星」。
大犬星座的主星,是天空中除了太陽外最明亮的恆星。
在西方的文化裏,人們視其為狗。在中國,古代星象學說中,天狼星是「主侵略之兆」的惡星。認為天狼星出現、或星光由青白轉紅時,盜賊、災難或疾病將要發生。臺灣民間稱為「賊仔星」,為不吉祥、貪殘及侵掠者的象徵。
20 文曲:
the Star of Wisdom。
「文曲星」是中國人的「二十八星宿」之一。中國神話傳說中,文曲星是主管文運的星宿,文章寫得好而被朝廷錄用為大官的人是「文曲星下凡」。最廣為人知的文曲星轉世是「文昌帝君」,在華人社會中,每逢大考,家長常會帶著小孩去廟裡拜「文曲星」,希望得到保佑、考試順利。
21 恣意:
22 盎然洋溢:
23 扁擔:
農人或挑夫的工具,竹製或木製的扁長條形,兩端可各放一個籮子盛物,然後再把它放在肩膀上。就這樣走個幾里甚至幾十里的路。
24 鋤頭:
農人用來除草、鬆土的農具。在一根圓棍上,底端有一片厚厚的鐵片。使用時,兩手握著,往地上掘。
25 鐮刀:
農人用來收割農作物、割除雜草的半月形工具。使用時,一手抓著稻子或草,另一手隨手割下去。
26 灌溉:
27 結晶:
28 依恃:
依靠、倚賴。
29 堅毅:
30 和尚:
31 修持:
32 宿命:
33 認命:
34 一分收穫:
35 耕耘:
36 收成:
37 靠天:
38 洪水:
39 稻秧:
40 遺誤:
41 看在眼裡:
42 了然於心:
43 天何言哉:
本句出自《論語‧陽貨篇》(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
「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的意思是:
「然而天有說什麼話嗎?四季照樣運轉,萬物照樣滋生成長,而天有說了什麼話嗎?」;章旨為「天理法則依循運轉流行,不需要用說的方式來昭顯它。」
44 天道:
45 父道:
46 散文:
47 菜蔬瓜果:
48 油麻菜籽:
植物名。十字花科蕓薹屬,是一種油料經濟作物,夏季開黃花,種子可榨油,供食用或工業用。嫩葉可作蔬菜。
台灣作家廖輝英有一本小說《油麻菜籽》,故事描述台灣女性自我覺醒,不願再被傳統婦道觀念束縛、不願再像「油麻菜籽」般地隨風飄散,落到哪裡長到哪裡。這部小說 1984年被改編為電影,主題曲為蔡琴所演唱。
49 荒蕪:
50 觸鬚:
51 拉鋸:
52 鐵馬:
自行車、腳踏車的別稱。
今人有腳踏車,好比古人有馬一樣,只不過是鐵製作的。後來台灣經濟發達,腳踏車逐漸為摩托車所取代;近年來為了健康和環保,腳踏車又風行起來。
53 柳:
54 八卦山:
55 龍眼樹:
56 木麻黃:
57 婀娜搖曳:
輕盈柔美的搖擺。「婀娜多姿」是形容女生走路時美妙的姿態,「搖曳生姿」是形容花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擺的美妙姿態。
58 撩撥:
59 情竇:
發生情愛的感覺。「情竇初開」
60 迤邐:
隨著地形或彎曲的路線,一路連續不斷的樣子。

迆邐?
61 簷滴:
62 牛鈴:
63 蕭蕭:
這裡形容略帶淒涼的風聲。不過作者的筆名也是「蕭蕭」。
64 颯颯:
形容風聲。「兮」用於表示感嘆的語氣,通常在句中或句尾。
65 躑躅:
徘徊不前的樣子。
66 徘徊:
流連。
67 屈原:
68 李白:
69 中流放棹:
河流的中央。
70 飄飄何所似:
飄飄何所似:表示「自己到處漂泊像什麼呢?」
71 寂寞沙洲冷:
72 柳絮:
73 冥冥:
渺遠迷茫的樣子。
74 哲理:
有關宇宙、人生的大道理。
75 徐志摩:
76 康橋:
77 藝術的殿堂:
78 山巔水湄:
山的頂端、水的岸邊。
79 著色:
80 吟哦:
吟詠。
81 飄渺:
又高又遠、若隱若現的樣子。
82 窗櫺:
窗上以木條交錯製成的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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