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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玫瑰 (2)

  1. 作者:方秋停
  2. 日期:2009
1  

姐的唱盤又轉了起來──

「On a wagon bound for market. There’s a calf with a mournful eye……」

姐說這首《多娜多娜》敘述一隻小牛神情哀傷,因為牠將被載往市集販賣,而這時牠頭上正好有一隻燕子輕盈飛過……,姐一邊跟著哼唱,說那旋律帶有一種甜甜的憂鬱,像要為愛去流浪,姐哼著哼著眼角竟然泛出了淚光,我不懂英文,但深信那歌詞一定很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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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入秋後,絲瓜花開得少了,一條條青瓜掛在牆上,而後隨著冷風慢慢地轉黃,枯葉散撒竹籬邊,感覺更加寒愴。

那幾天收音機沙啞嘶喊,風聲雨勢驀地轉強從巷口直撲過來。兩邊竹籬應聲倒下,有的倒往院裡,有的橫向馬路,窮困門面一旦被扯開,便露出全然的窘態。漫天烏雲化成傾盆大雨,街坊成了滾滾江河,高漲雨水從溝裡滿溢出來,屋裡的水一分分增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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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全村停電,到晚上電還不來,我和姐和母親各坐一頭,漆黑當中看不見彼此,張眼閉眼一片暗…… 水位節節升高,再往上,床舖就將成為舟船。收音機於水中撐著四隻腳,沙沙咽喉就要灌滿污水……

「Why does my heart go on beating? Why do these eyes of mine cry?……」姐哼起〈世界末日〉,唱盤於想像中又轉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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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風災過後,竹籬重新站起,陽光蒸曬分解周遭的潮霉氣味,朱門上春聯仍然亮眼。

過幾天,玫瑰花苞又開,蝴蝶蜜蜂也都回來。

「爸為什麼不回來?」我每天都想問…… 一見著母親,便將話給吞了回去。而欲言又止的不只我…… 那夜裡一次次帶姐回來的摩托車,一天也在白天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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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那天姐的神情滿是興奮,母親則嚴肅著一張臉。摩托車主人看起來廝文有禮,並帶來了糖果和禮物,我嘴裡含著糖,眼瞧姐燦然的神情,任誰也看得出姐是喜歡張大哥的呀!

張大哥經常來家裡,沉寂的日子於是多了些熱鬧,而這歡喜氣氛過不了多久又有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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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姐要結婚了!

這喜訊讓人始料未及,也迅速引起屋裡的不愉快…… 母親說姐還太年輕,不應該那麼早嫁人。

姐堅持要和張大哥生活一起,她說感情的事任誰也無法阻擋。

那陣子姐和母親時有衝突,母親試著勸姐不要被愛情沖昏頭,她說:「太早嫁人不見得會好命…… 萬一嫁到不好的…… 像」母親的話語中斷……

姐知道母親是在說爸,她想不出任何的話好說,便說:「那也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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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命!這話一出母親知道再也無法挽回姐想嫁的決心,不捨與不放心讓她一次次紅了雙眼。

而最讓人意外的是姐確定要結婚之後,爸竟然回來了。

是母親通知他的。原來母親一直知道爸在哪裡!

爸堅持要向男方收一筆聘金,他說:「女兒養這樣大,難道就平白地嫁給人?」

這話一出,屋簷下立即引發另一場風暴──

母親說又不是賣女兒,為什麼要跟人家收錢,說著兩人便在客廳激烈地吵了起來,母親從爸年輕時好賭不顧家庭,數落到現在他和外頭的女人住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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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像火山驀地爆發,久藏的忿怨狂射飛散,母親絕不讓爸這樣做,她說:「女兒的幸福比什麼都要緊──」對話全無交集,爸忿忿地奪門而去。

姐和我躲在廚房聽到了這一切,姐臉上溢滿淚水。

姐的婚事繼續進行 ── 訂婚、吃餅,姐將頭髮燙了起來,指甲也留長並塗上豔紅色蔻丹。婚期一天天接近,母親盡力張羅一切,夜裡門內隱隱傳來嘆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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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一方面替姐感到高興,一方面跟著瞎忙,從未意識到姐出嫁後的轉變。一直到姐出嫁前一晚,和她一同躺在床上,那晚月光明亮,診所牆磚一塊塊看得清清楚楚。想起我們同睡的這張床明天起將剩下我一個人,心底不覺地難過起來──我用手臂掩住雙眼,淚水不自禁地流了出來,姐站起來將門關鎖上,緊緊地抱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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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姐出嫁後,日子更加安靜,唱盤停止轉動收音機從此沉默,母親在上頭蓋了層塑膠布。對面的紅色大門顏色有些褪,門裡邊仍然熱鬧,黃昏時臭豆腐小販索性將攤位停在鐵門前邊,一端進去就是十幾盤。

高年級上課整天,白天待在籬笆裡的時間變少。書包裝著鑰匙,踩著地上影子往返上下學的路,路上經常遇著修理日用品的小販,他用渾厚沙啞的嗓音沿途叫喊──「修理剪刀、菜刀和雨傘──」拖長的尾音於街頭巷尾裡流轉,一聲聲帶著歲月滄桑。兩邊住戶緊閉著門扉,竹籬、紅磚各自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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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那天下午回到家裡,籬笆門被撬開,鐵鎖剖成兩半掉落地上,一進屋裡到處被翻得亂七八糟,衣服褲子散撒一地,收音機被搬到半路,推倒在地。

整排住戶都被小偷闖入,鄰居們聚集牆外議論紛紛 ── 這個月已經第三次!我在屋前坐了下來,拿出功課墊著書包一行行寫著,夕陽在竹籬上映出一條條光影,似為竹籬抹上一層釉彩。我將書放在地上,跑到後院爬上紅磚牆,只見院裡玫瑰又多了好幾株,紅黃色外加進橘白,一朵朵盛開紛鬧整個庭院。不禁想要問一問玫瑰──妳們是否看見了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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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母親知道小偷又來,氣憤無奈地抱怨:「這小偷也真是的,難道不知道我們家根本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說著便動手整理起來。

我幫著將收音機抬回原位,將姐的塑膠唱片拿出來,手指牽動唱針,唱盤轉動起來──熟悉的旋律又在屋子裡迴響──

「Why does the sun go on shining? Why does the sea rush to sh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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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一天放學回家,只見紅色大門前圍滿人── 原來是賭債糾紛引發衝突,屋主心臟病突發緊急被送往城裡的醫院。

那幾天整條街突然安靜下來,嘩嘩的麻將聲似乎也收斂了。

紅色大門油漆一層層剝落,兩邊的春聯變得模糊,臭豆腐攤吆喝經過,紅門裡不曾再有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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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小學畢業那年,母親嫌住這裡離市區太遠小偷又多,決定要帶我搬到城裡。又一次收拾起家當,母親說唱機太佔位置,決定不要帶走。我將姐的唱片裝進行囊,臨行前再爬上紅磚牆,只見院裡玫瑰仍然開放,一聲聲小孩的哭喊自診所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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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快點走,車要開了!」母親在前頭催促,我趕忙跳下牆,爬上貨車坐在母親的身旁──

車啟動── 紅色大門及一排排住家緩緩後退── 再見了,竹籬、紅磚,還有牆裡的玫瑰──

「Donna Donna Donna Donna Donna Donna Donna Do……」

唱盤又轉,姐柔美的嗓音在記憶中哼唱……

朵朵玫瑰自牆外移進心田,於流轉歲月中持續綻放。

──「2009 年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教師組散文優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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