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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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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與甲骨文

  1. 作者:田威寧
  2. 日期:2004/12
1  

桃園大溪鎮的一個小眷村,正好一百戶人家,規劃得相當方整,一排十戶人家,兩面都住人,所以只有五大排,每家都有不小的院子,院子裡生意盎然;與對門之間的路相當寬敞,且種滿了樹。第一代屋主全為民國三十八年隨國民政府播遷來台的將士們,濃濃的鄉音自然地透露著他們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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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Oracle shell with inscriptions)(維基共享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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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Oracle shell with inscriptions)(維基共享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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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在那個小小的眷村長大。我最期待傍晚,如果沒有傍晚,大概會以為自己住在一座空城。眷村的成員除了老人,就是小孩,眷村的沉悶留不住有活力有野心的第二代。傍晚,大家的門終於開了,奶奶們去黃昏市場買菜,夕陽把奶奶們的背影拉的好長;爺爺們三五成群,各自從家中拿個椅子聚在某人家門口高談闊論,而我總是湊過去,以致於我還沒學會說一句完整的話就聽得懂各種口音的「想當年…」、「老總統…」、「他奶奶的日本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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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總是好奇為什麼大家每天要聚在一起講幾乎一模一樣的話?當爺爺們聚在一起聊天時很像在吵架,因為不少老人都有重聽的毛病,我們眷村的爺爺們尤其嚴重,像我爺爺,就是在抗戰時讓砲給震的。他們總是同時講話,每個人都滔滔不絕,以自顧自的方式;大概是換氣的頻率差不多,所以有時會同時停止,為了驅趕靜止時的尷尬,又不約而同地開始繼續以「想當年…」作開頭起一個其實重複不下一千次的話題。總記得,當大家眼睛不知該看哪裡時,蟬聲震耳欲聾。爺爺們總是同時扯著喉嚨又同時結束,我是唯一的聽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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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爺是個寡言的人,印象中,他沒有參加過每天傍晚的「例行會議」。爺爺總是在房間看書,一頁一頁,慢慢地,安安靜靜地。當我從「會場」回來時,會到爺爺旁邊坐著;從窗子望出的薄暮、翻書的聲音與削瘦長滿老人斑的側臉是爺爺在我記憶中最鮮明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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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喜歡甲骨文,客廳沙發的上方掛著一幅很大的甲骨文字畫。我還沒上學時,爺爺總是指著那幅又像字又像畫的東西,一邊唸一邊教我認字。還記得從爺爺濃濃的東北鄉音中發出的「大.其.心.容.天.下.之.物…」,我那時還不識字,更遑論閱讀甲骨文,只單純地覺得那幅字畫,真是好看極了!大概是因為甲骨文大多屬於象形指示字,出乎爺爺意料之外地我能辨認出一些字。還記得我最先認出的的是「大」,之後是「心」,再來是「天」,而「之」呢,則是因為重複出現率太高而猜出的。爺爺對我的「領悟力」滿意極了,認為我是個可造之才。我才幼稚園中班的時候,爺爺就在日記寫下:「小老鼠將來會唸中文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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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到了小學一、二年級,我的國語成績不知為何總是不及格,好不容易記得「飛機線」注音怎麼拼,卻無論如何也寫不出來正確的國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寫出了「飛機線」的國字,又換成拼不出注音了,筆劃也完全不對。全班只有我一個小朋友發生這樣的情形,為此老師還特別來爺爺家作家庭訪問。爺爺是個客氣而有禮的人,但當老師說我是「學習障礙」時,爺爺氣得拍桌子,說:「小老鼠會認甲骨文,你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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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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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從那次之後,老師就對我愛理不理,我的國語卻考得越來越好,因為每天回家後,爺爺都像歐陽修的母親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爺爺每天早晨都會寫兩個小時的書法,幾十年下來,幾乎整個眷村門聯春聯都是我爺爺寫的。爺爺教我認字時極為用心,他用毛筆一筆一劃地教我寫字,剛開始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爺爺漂亮的書法上,根本不關心那個字是什麼意思。爺爺為了讓我想了解那個字是什麼意思,他在寫完一個字的楷書之後,又在旁邊寫上甲骨文或畫一個那個字的畫,如此一來,我便急切地想記住那個字怎麼寫與意思為何,更在不知不覺中,記了許多甲骨文。在學校,小朋友喜歡在課本空白處畫插圖,而我畫的是爺爺前一天教的甲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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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練習寫書法 (攝/陳吉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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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練習寫書法 (攝/陳吉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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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有一天,爺爺問我:「小老鼠,你曉得甲骨文這個名字怎麼來的?」我想了想,回答:「就是一種『假』的字嘛!」爺爺笑得假牙都快掉下來,然後,從書架上拿出一本專門收集甲骨文拓印的大書,讓我看那些可愛的龜甲,對我說:「甲骨文的甲啊,是龜甲的『甲』,不是真假的『假』。」邊講邊不忘在紙上寫下大大的「假」與「甲」。我問了:「為什麼烏龜的殼要叫『龜甲』咧?」這次換爺爺想了想,然後用一種很篤定的聲音說:「因為烏龜的殼就是烏龜的盔甲!」那本有好多甲骨文的大書是爺爺送給我的第一本書,我的第一個印章,也是爺爺送我的,上面是我的名字的甲骨文,是爺爺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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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時的第一堂歷史課,老師問全班最喜歡的朝代是哪一個?我毫不猶疑地大喊:「商代!」老師很驚訝,因為她第一次聽到有小朋友這樣回答。老師不知道,透過爺爺的講述,我知道有關商代的很多事情,包括當時的政治情勢,對鬼神的極度敬畏,酒的重要,皇族事事都要取決於占卜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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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過世八年了,他送的那本大書早已被我翻到脫頁、破舊不堪,而印章因搬了將近二十次的家早就不見了,但爺爺教我的每一個甲骨文與其背後的小故事,我記得牢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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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唸了中文系,在大學最有興趣的,也是學得最好的一科,就是「文字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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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眷村:
國民黨政府於1949帶著大批官兵播遷來台後,在台灣各地興建了眷村,供官兵及其眷屬居住,他們在這裡撫育了所謂的 "外省第二代"。眷村是台灣最特殊的群聚現象之一,或可簡稱為「眷村文化」,眷村等於是一個中國各省文化、語言、風俗習慣的交流中心,但在許多 "台灣本省人" 的眼中,那是一種 "外省人" 的文化。隨著時代的轉變與眷村的改建,眷村及其所代表的文化正逐漸消失。
1957年出生的「電視鬼才」王偉忠先生,堪稱眷村文化的代表。當他小時候所居住的「建國二村」漸漸被拆除時,他花了五年的時間,拍攝了一部紀錄片《偉忠媽媽的眷村》,隨後又出版了書籍 《歡迎大家收看:王偉忠的※◎△#……》(2007)、《偉忠姐姐的眷村菜》(2008),算是為一個時代的終結留下了見證。
2 方整:
排列整齊方正。
眷村是由國民政府整批興建的,一戶戶連在一起,不同於台灣鄉村農家各戶獨立的「三合院」。
3 播遷:
到處遷移,奔波不定。
4 鄉音:
家鄉的口音。
眷村裡的人來自中國各省,南腔北調,有著不同的鄉音,他人往往難以聽懂。
5 高談闊論:
(1) 暢快而無拘束的談論。
(2) 沒有實質內容,空泛而漫無邊際的談論。
6 滔滔不絕:
不停地說話,像流水滔滔一樣。
7 甲骨文:
商朝人(約前16世紀—前10世紀)占卜時,刻於龜甲、獸骨上的文字。十九世紀末在河南省被陸續發現,為中國有實物可證的最早文字。
8 遑論:
不必說、不用再說。
9 象形:
pictograph,根據物體的形象描繪而成文字的造字方法。例如:日、山、木、羊、魚...
10 門聯:
張貼(或刻)在門上互相對偶的文句,分為上聯和下聯,通常是很吉祥、喜慶、勉勵的文字。
例如: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11 春聯:
每年農曆新年(春節)時,大部分人家都會更換上新的門聯。以紅色的紙用毛筆寫上吉祥的聯語,張貼在門的兩旁。
12 書法:
Chinese calligraphy,以毛筆書寫的文字作品。
13 楷書:
一種漢字書體。初指筆畫平直,端正工整的字體,唐(618年—907)、宋(960—1279)以後專指由隸書演變而來的正體書法。
14 拓印:
將石碑上的字、畫摹印在紙張上。
15 篤定:
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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