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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台語(閩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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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殿閻君 (2)

  1. 作者:阿盛
  2. 日期:1986/3/12
  3. 出處:《聯合報》副刊
1  

鹿港婆轉運,林秋田的運命也轉了,他厭惡食油廠的工作。時的食油廠,設備有一個半自動大炒鍋和幾部半自動榨油機。大炒鍋用來炒芝麻花生豆,鍋中有四片鐵槳片,炒的時候,鐵槳片轉動,人在一旁,雙手執撥動,以免焦糊;炒熟了,一取出,平鋪地上,將涼未涼,入預先準備好的圓中;圓有兩個圓鐵,置稻草為底為邊,豆麻入,邊稻草折起覆蓋,可以拿去榨油了。

榨油機上有一溝槽,將裝有豆麻的圓立起排列充滿,人用手轉動榨油機,使機上大圓鐵盤貼緊圓,電源開放,圓鐵盤推著圓一分一寸的推動,油逐漸滲出圓,先是一點一滴,當圓被推擠到溝槽長度的三分之一處時,油大量的流出,落入溝槽底部,溝槽底部稍有傾斜,油順勢流向溝槽一端,油桶就在端。待到油榨乾了,轉退圓鐵盤,取下圓,圓中的豆麻渣已然乾硬,除掉鐵,剩下的就是圓豆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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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光是搬置圓豆餅,就夠累人了,一個個直徑兩尺,厚如兩包新樂園香菸平疊,其餘諸般作業更不說了。林秋田曾經向我訴苦幾次,我原想勸勸他,好好做,莫要對不起辛勞賺錢的母親,後來思量了一下,說不得,其一,提及他母親等於傷他自尊心,其二,我自己都已經被父親視作不良少年了,偶爾還打架扯破船形帽與制服,沒那個臉皮訓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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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倒是鹿港婆不時在廣播節目中勸人為善。她的唸唱故事似乎多了幾段,斷斷續續聽過一些,例如《萬金乞者》、《義賊廖添丁》、《勸世歌》等等。不知她是怎麼編出來的,尤其是《勸世歌》,詞韻清明,婦孺皆懂。通常,節目開始,接續前日故事之前,她先唱一曲,起頭大致是這樣的:

我來唸歌哦──,給臺南縣人聽哩──,

不收銀角哦──,免心驚哩──,

勸汝做人要端正,人間到處好步行,

子孫自有子孫福,這世為善萬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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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鹿港婆大概沒想到,她天天勸人為善,反倒自己的兒子不走正路。林秋田加入新營大道公廟,時在我升上初三那一年。

此後,我們在火車驛頭跟林秋田一夥人對打過一次,那是為了雙方都有人爭著向同一個女生示好。林秋田的勇狠,我真正見識了,他不肯打我,卻揮舞棍子擊傷許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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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父親揮舞的棍子更大,打得更狠,我被他痛擊了整整一頓飯的時間,另外在祖太的神主牌前跪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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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說來也怪,我下決心不當小太保,竟是鹿港婆感化我的。就在即將投考高中那一陣子,我被禁,只好聽收音機解悶,聽到鹿港婆彈唱廖添丁故事,時日一久,愈聽愈有興味,也觸發了讀武俠小說的念頭。於是,沒閒功夫結黨遊蕩了,我鄉立時少了一個小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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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幾乎就在我變成乖孩子,而且考上高中的同時,大道公廟產生了一個大流氓。此人,缺一一耳,曾經被關過七、八次,最後一次出獄後,他重整大道公廟自命頭人,立規矩向商家收保護費,向客車收抽頭金,向賭場收地盤錢……並且向鹿港婆恐嚇,要她每個月拿出一筆錢,否則要拉斷她那支月琴上的每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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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流氓是賣冰棒油條出身的,他顯然沒讀過《水滸傳》、《七俠五義》之類的書,江湖道上最忌諱欺負女人,再且,他太藐視林秋田。

林秋田雖是乞婦之子,可從不接受羞辱,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可惜,大流氓不認識我,不知該向我打探,要不然,他不會傷得那麼慘。他的另一被林秋田砍斷,活是還活著,可是活得有點回頭,他失了威風,沒錢過日子,重操舊業油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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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高中三年,我見過林秋田一面。他犯科逃亡,忽一日,來到我家,父親應他要求,不說一句多餘話,給他一萬元,我附加自己的儲蓄,他全收下了。臨別,我與他閉門談了許久,他沒表示是否接受我的告勸,請我多看顧他老母和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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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林秋芬是林秋田的妹妹,她是個有志氣的少女,長相完全不似其母。

林秋芬的功課成績很好,鹿港婆頗以此為傲。對於女兒立志將來考大學,鹿港婆既得意又擔憂,她根本沒什麼錢,更糟糕的是,就在林秋芬讀高一那一年,突然冒出一個中年男人,自云是林秋芬的生父,逼鹿港婆認帳,他打算帶走林秋芬。

依照我鄉人的猜測,中年男人與鹿港婆有過關係,他可能有所用計,林秋芬若是落在他手裏,遲早會被送進番薯市去。


下續《十殿閻君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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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厭惡:
2 彼:
3 食油:
4 炒鍋:
5 榨油:
6 芝麻:
7 花生豆:
8 鏟:
9 模:
10 箍:
11 溝槽:
12 順勢:
13 圓豆餅:
14 直徑:
15 新樂園:
16 諸般:
17 訴苦:
18 思量:
19 不良少年:
20 制服:
21 倒是:
22 不時:
23 勸人為善:
24 萬金乞者:
25 義賊廖添丁:
26 勸世歌:
27 婦孺:
28 我來唸歌哦:
29 走正路:
30 幫:
31 驛頭:
32 一夥人:
33 示好:
34 見識:
35 揮舞:
36 神主牌:
37 太保:
38 感化:
39 禁足:
40 解悶:
41 武俠小說:
42 結黨:
43 流氓:
44 足:
45 被關:
46 出獄:
47 自命:
48 規矩:
49 保護費:
50 地盤:
51 恐嚇:
52 弦:
53 冰棒:
54 油條:
55 出身:
56 水滸傳:
57 七俠五義:
58 江湖:
59 忌諱:
60 藐視:
61 乞婦:
62 打探:
63 威風:
64 重操舊業:
65 祇:
66 犯科:
67 遞:
68 儲蓄:
69 老母:
70 志氣:
71 長相:
72 糟糕:
73 自云:
74 生父:
75 認帳:
76 猜測:
77 遲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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