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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台語(閩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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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殿閻君 (1)

  1. 作者:阿盛
  2. 日期:1986/3/12
  3. 出處:《聯合報》副刊
1  

──周成聽人說起臺灣地,到處都有好時機,四季如春美光景,有魚有肉又有米。鄉親回來,形容是個金錢淹到腳目的富貴島,加上帶返財銀不計其數,起大厝造大庭,看著不免動起心情。想我周成,人高手長,不去臺灣,欲向何方?……當其時,四鄉農作欠收天公照顧不周,有人妻做,有人賣子做奴。講起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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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那一年,我九歲,第一次見到鹿港婆。她在我鄉太子爺廟前彈月琴,身旁一盞電土燈,不很亮,卻足夠讓她看清楚琴弦及大碗裏有多少銀角紙幣,而且,也許她要藉著燈光隨時看清楚躺在地上的小女兒是否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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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鹿港婆還有個兒子。我從他的校服學號得知,他與我同年同校,因為這一層關係,我們互相認識,很快就有了交情。林秋田,他的名是真的,姓林則有點疑問,鄉人說,鹿港婆原是番薯市出身的,番薯市,我鄉特定代稱娼寮妓館

我不常與林秋田談及他的父母。像我這種在小鄉長大的孩子,差不多都是學會走路就同時開始學會看人家臉色鄉鄙村野麼,訓教孩子不講究文禮,看對了臉色可以少棍子少罵。

所以,我未曾在林秋田面前炫耀什麼,他也骨硬,未曾向我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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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一年,周成四處去借錢,東撞西走碰無邊,萬分無奈用心機,賣去最後一塊田。…… 周成妻月裡,明白心意,稟報了公婆,決定讓去……周成隻身搭上靠岸船,歷盡風浪來到了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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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臺灣有句俗諺,大意是說,瞎子的手如仙人塵拂鹿港婆正是如此,她的雙眼爛紅半瞎,彈月琴可真有一手,學學調,恰合故事中人的性別身分,學女人說話像女人,周成說話永遠像周成

──周成踏上淡水港,才知道富貴島上有短長,……站在淡水街頭,舉目但見人來人往,不覺珠淚雙行落,……噫,千辛萬苦過海來,未料有心花不開,唐山娘爹在盼望,叫我周成怎安排?……碼頭邊來了一人,彼人招手大叫,奇怪,叫的正是周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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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周成到底遇見何人、其後有何事蹟,我只有模糊的概念,因為我沒有聽鹿港婆唱完整段故事,正在故事進入主要情節的時候,父親發現我的月考成績簡直是「有辱太祖!」我太祖,父親的祖父,其實該是我稱呼祖太,阿祖阿太,我鄉人是不分的;父親說過千百遍了,我祖太是有大清功名的能人,父親每次氣極了,往往會平白將祖太升一輩,大概是「太祖」二字發音較順口,罵人時會顯得語氣更重。所以,打一頓之後,周成與我的關係告一段落

不過,我仍然相當關心周成,我問過林秋田,他含含糊糊告訴我,周成遇見鄉親,找到工作,有了錢卻迷上藝妲吃喝玩樂,後來錢花光了,被藝妲趕走,想投水自盡,不料碰上貴人,救他一命,周成從此奮發努力,成了巨富,後來又娶一妻,拋棄故鄉髮妻,月裡過海尋夫……結局如何,林秋田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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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林秋田在學校的成績不好。他有唱歌的天分,可惜生錯了時代,我讀小學那時代,會背誦國語課文的,會演算雞兔同籠算術題的,才是經常被老師摸頭拍肩的好學生,至於只會唱歌的,那是老師經常用藤條敲頭打手的壞學生。林秋田當然是壞學生。

我天生五音不全,但我也是壞學生。小學六年之中,後三年裏,我和林秋田正似弄獅陣的弄獅人與敲鑼人,有此就有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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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那三年,過得很快樂,也很不快樂的過了。我與林秋田一同逃學,一同偷果子,一同玩任何想得出來的遊戲。差別在於,我逃學被父親處罰,鹿港婆卻管不了她兒子;我偷果子被逮到,父親得賠償鹿港婆賠罪都不必;我玩過頭誤了回家時間,父親一定不饒我,鹿港婆則不一定知道兒子在何時放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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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考上初中,算是異數,父親認為,像我這樣的人都考得上新營中學初中部,一半要歸因於我祖太的福地風水好。這話當然有點誇張,但是,當年能考上省立新中,算是不容易的,當年,新中的高中畢業生多少還有幾個考得上大學,不比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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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林秋田沒有升學,他到食油廠當學徒去了。我依故經常找他,他母親早就唱完《周成過臺灣》,據林秋田說,周成這一段故事結束,鹿港婆就唱《雪梅教子》,接著是《林投姊》,接著是《大舜耕田》,最後是《十殿閻君》,然後,回到《周成過臺灣》。鹿港婆就靠這幾段唸唱故事維持一家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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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唸唱故事是有轉調轉韻的,唸白並不多,有時候,唸白與唱詞分不出來,往往似唱似唸,而不論唱唸,月琴不能停,唱一小段,轉個韻,月琴即時跟著轉韻;唸一小段,語氣間歇,月琴即時撥動三兩下。大人們說,撥弦轉調,適韻合詞,聽著容易,實際是有相當技巧的。

可能就是因為唸唱故事有技巧,或是因為收音機逐漸普及,或是因為鄉村人一直喜歡民謠彈唱鹿港婆居然帶著月琴廣播電臺去唸唱,並且很得聽眾稱讚。轉韻囉,轉運囉,我鄉人這麼說。


下續《十殿 閻君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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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周成:
2 鄉親:
3 金錢淹到腳目:
4 起大厝:
5 欠收:
6 天公:
7 典:
8 婢:
9 鹿港婆:
10 太子爺廟:
11 月琴:
12 電土燈:
13 銀角:
14 學號:
15 交情:
16 番薯:
17 娼寮妓館:
18 看人家臉色:
19 鄉鄙村野:
20 講究:
21 挨:
22 炫耀:
23 骨硬:
24 伊:
25 公婆:
26 俗諺:
27 瞎子:
瞎子、聾子、啞子、瘸子、矮子
28 仙人:
29 塵拂:
30 有一手:
31 腔:
32 淡水:
33 短長:
34 唐山:
35 娘爹:
36 月考:
37 有辱:
38 太祖:
39 大清:
40 功名:
41 升一輩:
42 告一段落:
43 含糊:
44 藝妲:
45 吃喝玩樂:
46 自盡:
47 貴人:
48 髮妻:
49 結局:
50 天分:
51 雞兔同籠:
52 藤條:
53
54 五音不全:
55 弄獅陣:
56 逃學:
57 逮到:
58 賠償:
59 賠罪:
60 初中:
61 異數:
62 福地:
63 風水:
64 省立:
65 升學:
66 學徒:
67 依故:
68 雪梅教子:
69 林投姊:
70 大舜耕田:
71 十殿閻君:
72 維持:
73 轉調轉韻:
74 唸白:
75 三兩下:
76 收音機:
77 普及:
78 彈唱:
79 廣播電臺:
80 轉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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