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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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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 (2)

  1. 作者:黃春明
  2. 日期:1968
1  

「阿公,我沒忘記。我帶條魚回來了。是一條鏗仔魚哪!」阿蒼一再地把一種類似勝利的喜悅,在心裏頭反覆地自言自語。一路上,他想像到弟弟和妹妹見了鏗仔魚時的大眼睛,還想像到老人伸手夾魚的筷子尖的顫抖。「阿公,再過兩個月我就是木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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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卡啦!「該死的鏈子。」阿蒼又跳下車子,把脫落的鏈子安在齒輪上,再用手搖一隻踏板鏈子又上軌了。從沿途不停地掉鏈子的經驗,阿蒼知道不能踏得太快,但是他總是忘記。當阿蒼拍拍油污和鐵銹的手,想上車的時候,他突然發現魚掉了。掛在把軸上的,只剩下空空的野芋葉子。阿蒼急忙地返頭,在兩公里外的路上,終於發現被卡車壓在泥地上的一張了的魚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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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懊喪的阿蒼,被這偶發事件折磨了兩個多小時,他已不想再哭了。回到山上,遠遠就看到祖父在門口,用竹青編竹具。他沒有勇氣喊阿公了。他悄悄地走近老人。老人猛一抬頭:「呀!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到。」說著就走進屋子裏面。

老人放下手上的東西,想跟到裏面。但是從他想站起來到他伸直腰,還有一段夠他說幾句話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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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阿蒼,你回來時在山邊看到我們的羊沒有?」老人沒聽到他的回答。「就在茅草那裏,你弟弟和妹妹都在那裏看羊。我替你辦到了,你就快要有一套木匠的工具啦!」

阿蒼在裏面聽了這話,反而心裏更覺得難過。

「阿蒼,你聽到了我講什麼嗎?」他一面說,一面走了進去。他還是沒聽到阿蒼的回答。「你到底怎麼了?像新娘子一樣,一進門就躲在裏面。」他到臥房,到工具間,再轉進廚房才看到阿蒼把整個頭都水瓢咕嚕咕嚕地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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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在這裏。帶魚回來了沒有?」

阿蒼還在喝水。

「我幾天天氣不好,市場上不會有魚的。」老人明知道這幾天的天氣很好。「不能以我們這裏的天氣為憑準。海上的天氣最多變了。」

阿蒼故意把臉弄溼。他想,這樣子祖父就不知道他哭了。他把溼溼的臉抬起來說。

「有魚的!」

「魚呢?」

「我買回來了。是一條鰹仔魚。」

「在那裏?」老人眼睛搜索著廚房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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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掉了!」

「掉了?」

「掉了!」阿蒼不敢看老人的臉,又把頭水瓢裏。他實在不想再喝水了,一點也不。

「這‥‥‥這怎麼可能呢?」老人覺得太可惜了。

以前買鰹仔魚被搶了秤頭的那陣疼痛又發作起來。

但是阿蒼沒了解老人的意思。他馬上辯解著說:「真的!我沒有你。我掛在腳踏車上掉的。」

「腳踏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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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是的,我會騎腳踏車了!」阿蒼等著看老人家為他高興。

「車呢?」

在山腳店仔。」

「掛在車上掉的?」老人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很清楚。

阿蒼完全失望了。

「我真的買了一條鰹仔魚回來,它掉在路上被卡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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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那不是等於沒買回來?」

「不!我買回來了!」很大聲地說。

「是!買回來了。但是掉了對不對?」

阿蒼很不高興祖父變得那麼不在乎的樣子。

「我真的買回來了。」小孩變得很氣惱。

「我已經知道你買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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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沒有你!我絕對你!我發誓。」阿蒼哭了。

「我知道你沒有阿公,你向來阿公的。只是魚掉在路上。」他安慰著。

「不!你不知道。你以為我在你‥‥‥。」阿蒼抽噎著。

「以後買回來不就好了嗎?」

「今天我已經買回來了!」

「我相信你今天買魚回來了,你還哭什麼?真傻。」

「但是我沒拿魚回來‥‥‥。」

「魚掉了。被卡車了,對不對?」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以為我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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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阿公完全相信你的話。」

「我不相信。」

「那麼你到底要我怎麼說?」老人實在煩不過了,他無可奈何攤開手。

「我不要你相信,我不要你相信‥‥。」阿蒼一邊,一邊把拿在手裏的葫蘆水瓢在地上,像小牛一般地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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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老人被他這樣子得一時發了無名火,隨手在門後抓到挑水的扁擔,一棒就打了過去。阿蒼的肩膀著實挨了一記,趕快奪門跑了出去,老人緊跟在後追。

阿蒼跑過茶園,老人跟著跑過茶園。阿蒼跑到刺竹叢那裏,急忙地往五六尺深的坎,跳到回家來的山路上。老人跟到刺竹坎上停下來了。阿蒼回頭看到老人停下來,他也停下來。他們之間已經接了一段很遠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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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老人一手握著扁擔,一手搭在竹上,著氣大聲地叫。

「你不要再踏進門。我一棒就打死你!」

阿蒼馬上嗓門接著喊了過來:

「我真的買魚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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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傍晚,山間很靜。這時,老人和小孩瞬間裏都了一。因為他們都同時很清楚地聽到山谷那邊回音說:

「──真的買魚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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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筷子:
2 顫抖:
3 鏈子:
4 鏈子:
5 踏板:
6 鐵銹:
因為是很舊的車,所以有很多鐵銹。
7 卡車:
8 輾:
9 糊:
10 懊喪:
11 偶發事件:
12 折磨:
13 蹲:
14 竹青:
15 猛一抬頭:
16 茅草:
17 看羊:
18 新娘子:
19 工具間:
因為主角的家是農家,所以會有工具間。
20 廚房:
21 水瓢:
22 咕嚕:
23 噢:
噢、喔
24 故意:
25 埋:
26 可惜:
27 發作:
28 辯解:
29 老人家:
30 寄:
31 店仔:
32 等於:
33 不在乎:
34 騙:
35 絕對:
36 發誓:
37 向來:
38 安慰:
39 抽噎:
40 真傻:
41 煩不過:
42 無可奈何:
43 攤開:
44 嚷:
45 葫蘆:
46 摜:
47 小牛:
48 纏:
49 無名火:
50 扁擔:
51 著實:
52 挨了一記:
53 奪門:
54 刺竹:
55 喘:
56 嘶:
57 嗓門:
58 傍晚:
59 瞬間:
60 怔:
61 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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