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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追想曲 (3)

  1. 作者:季季
  2. 日期:2003/11/24
1  

【三】

我的家鄉雲林二崙是個平原,鄉人很會種稻種菜,卻大多讀書不多,像我父親他們兄弟去過日本讀書的少。那次父親帶我去台南是我第一次出遠門,車上坐的都是鄉裡的村長鄉民代表。那時村長鄉民代表都沒有薪水村長是主動登記參選鄉民代表只要有人提名就好,父親每都被提名,當了快二十年的鄉民代表以及農會理事、調解委員等等常常要去開會而沒有薪水閒差;唯一的犒賞是一年總有幾次免費的參觀旅行。小學四年級那年的秋天,父親決定帶我一起去台南,媽媽也很興奮,特別為我這個大女兒的生命初旅做了一件黃灰格子的新洋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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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坐上遊覽車,我才發現只有父親帶了女兒同行;而且遊覽車上只有三個女性︰年齡最大的是隔壁村的村長婆,穿著暗紅花的絲絨旗袍,戴一條粗大的金項鍊,鑲了三四顆金牙,不斷的檳榔;另外就是年輕的車掌小姐及十一歲的我。很多年後我才理解,父親帶着十一歲的大女兒去台南作生命初旅,是有其深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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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村長婆坐在司機後面的第一排,車子上了縱貫道後,她就開始吆喝司機開快一點。後來她乾脆站起來,指揮司機不斷超越前面的車子。過了嘉義水上鄉的北回歸線後,我們的車被一輛公路局超過去,村長婆站在司機旁邊,激動的對他比手畫腳︰「再快一點,再快一點,把公路局再超過去!」

司機卻突然大喝一聲︰「妳想要死喲?」

村長婆訕訕的坐下來,喃喃自語着︰「哎喲,賺人家的錢還那樣,以後我們不僱你們的車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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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嘉義水上鄉的「北回歸線」碑 (高遠文化,2007-10-02)
圖片說明

位於嘉義水上鄉的「北回歸線」碑 (高遠文化,2007-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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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鄉下人大多厚道,沒有人當面說村長婆不是,下車後父親拉著我的手說︰「以後要記得,不要做沒知識的女人﹗」

那是第一次,我知道一個沒知識的女人是會被人看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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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到了台南,走進孔子廟,爬過赤崁樓,參觀延平郡王祠,踏上安平古堡…,十一歲的我聽了許多歷史故事,矇矇懂懂的,還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場景的歷史厚度。但我一直記得,走在安平一大片魚塭之間,周邊沒有房子,遠處是發亮的大海,父親突然問我︰「現在妳認得東西南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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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孔廟的一角 (王于仁,2009-01-27)
圖片說明

台南孔廟的一角 (王于仁,2009-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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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小時候我是從家裡的東邊間西邊間南邊間這種房屋的位置來認識東西南北的,父親大概是要考驗我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會不會迷失方向吧?

我於是停下腳步,一一的指給父親看。那是一種必須當下做決定的勇氣,的卻只是一種直覺,也不知道對或不對。沒想到父親笑著摸摸我的頭說︰「真好,都認對了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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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那也是第一次,我知道直覺和勇氣可以幫我找到對的答案。初二開始寫作,高中畢業就開始做一個職業作家;做了三十多年的文學人,一直依的也就是直覺和勇氣。

而意識到這種直覺和勇氣,是十一歲從府城初旅開始的。


下續《府城追想曲 (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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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雲林:
2 平原:
3 種稻:
4 日本:
5 尤:
6 村長:
7 鄉民代表:
8 薪水:
9 參選:
10 提名:
11 屆:
12 農會:
13 閒差:
14 犒賞:
15 興奮:
16 洋裝:
17 遊覽車:
18 同行:
19 村長婆:
20 絲絨:
高級布料
21 旗袍:
22 金項鍊:
23 金牙:
24 嚼:
嚼檳榔
嚼口香糖
25 檳榔:
26 車掌小姐:
27 司機:
28 縱貫道:
29 吆喝:
30 乾脆:
索性
31 北回歸線:
32 公路局:
33 比手畫腳:
34 大喝一聲:
35 訕訕:
36 喃喃自語:
37 兇:
38 厚道:
39 不是:
40 看不起:
41 孔子廟:
42 延平郡王祠:
43 安平古堡:
44 矇矇懂懂:
矇懂、矇矇懂懂
45 魚塭:
46 東西南北:
47 當下:
48 憑:
49 直覺:
50 初二:
51 職業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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