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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父親

  1. 作者:郝譽翔
  2. 日期:2009/8/6
  3. 出處: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1  

在我幾個月大,還沒學會走路時,我的父母離婚了,從此之後,父親就在我的生命中缺席。我跟著母親長大,始終搞不清楚「父親」二字到底代表什麼意義?有時,看到別人崇拜父親,或是眷戀聆聽父親,總是讓我感到非常吃驚,因為我似乎很難想像那種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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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還記得幾年前,有一回和父親吃飯,在一間油煙瀰漫鬧哄哄的餐廳裡,吃著吃著,父親忽然從口袋出一張紙來,原來是民國五十九年的離婚證書,紙面都發黃了,角落捲曲,字跡也快要辨認不清。但父親講起當年離婚的經過,卻還覺得委屈,講著講著,忍不住就哭了起來。我尷尬地坐著,不知該如何回應?但真正讓我震驚的,卻不是這些陳年舊帳,而是他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我荒謬地想著,提起這一段往事,嚎啕大哭的人應該是我吧,怎麼會是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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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缺席,對我人格究竟產生了什麼影響?到現在也說不清。但我知道一個女人單打獨鬥,要應付生活,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這訓練了我們不輕易掉眼淚。我們四姊妹,再加上母親,家裏簡直是一座女人國了,所以對我而言,女性主義竟不是舶來的西方理論,而是從小到大的具體實踐,並且實踐得有些令人怵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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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忙著養家,母親鮮少有時間小孩,我一直是無法無天長大,似乎不懂得任何規矩,就連吃飯都非常隨便。小時候,看到路邊攤有人把腳板凳上吃麵,我便學會了,在家裏也捧起飯,把左腳到椅子上來,覺得自己十分帥氣,母親見了也不太。有一天,父親來家中作客,看見我腳吃飯,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勸我把腳放下來,我不聽,還嘻嘻哈哈不當一回事,又可能出言不遜,他居然氣得哭了,把往桌上一扔,掩著臉,嗚嗚地說:「都是我不好,沒有留在妳們姊妹身邊,害妳們變得這麼沒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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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哭了,我把腳放下來,驚奇地看著他,開始認真地思索「沒家教」這三個字到底指的是什麼?我心裡雖有些慚愧,卻又不免想,這個男人怎麼如此囉唆,還不快快回去?果然,父親好像聽到我心中的願望似的,也沒多耽擱,便風也似地逃走了,而他一走,我又回復到先前無法無天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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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後來我才逐漸明白,家教的意義是什麼?我一直拙於長輩相處,不知該如何應對進退噓寒問暖逢年過節,也不知道送禮問候,別人作來熟極而之事,到了我身上,卻總是左支右絀,萬分的不自然,所以總是很難討得學校老師的歡心。誰教我從小就沒有學會這一套,彷彿野草一般,自顧自地在風露之中長大了,原來所謂的人際倫理關係,並不是心誠則靈,而是一道如此難以學習、甚至必須經常演練的實際課題。但卻已經來不及了,這一道課題,我和父親都沒能做好,註定一輩子不及格,就連補考的資格都沒有,而留下了一個再多淚水也無法圓滿的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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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離婚:
2 父母:
3 父親:
母親
4 缺席:
5 始終:
6 崇拜:
7 眷戀:
8 聆聽:
9 吃驚:
10 油煙瀰漫:
11 鬧哄哄:
12 口袋:
13 掏:
14 證書:
15 發黃:
16 委屈:
17 尷尬:
18 震驚:
19 陳年舊帳:
20 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21 荒謬:
22 嚎啕大哭:
23 人格:
24 單打獨鬥:
25 倒:
26 女人國:
27 女性主義:
28 舶來:
29 實踐:
30 怵目驚心:
31 養家:
32 鮮少:
33 管:
管教
34 無法無天:
35 規矩:
36 隨便:
37 路邊攤:
38 翹:
39 板凳:
40 帥氣:
41 臉色:
42 嘻嘻哈哈:
43 不當一回事:
44 出言不遜:
45 居然:
46 碗:
47 嗚嗚:
48 沒家教:
49 慚愧:
50 囉唆:
51 耽擱:
52 風也似:
53 拙於:
54 長輩:
55 應對進退:
56 噓寒問暖:
57 逢年過節:
58 流:
流暢
59 左支右絀:
60 歡心:
討得.........歡心
61 這一套:
62 自顧自:
63 倫理:
64 心誠則靈:
65 演練:
66 來不及:
67 不及格:
68 補考:
69 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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