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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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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與曠缺

  1. 作者: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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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人閒起今年新出版的書。意外地,我發現面前這個男人沒有放棄讀書,他還一直在讀小說(不是工具書、不是勵志書,而是非關現實生計無涉現實功能的小說)。接下去愈發驚訝,好看的小說他都讀過,難道那麼的是我們讀書的品味相似,心儀的作者也相似。想像中,他的書架與我的書架存放同樣的書,包括一看再看的書,包括某些時節拿出來重讀的書,包括堆在地板上的書,包括擺在枕頭邊的書,……空氣中飄著溫柔的情愫,地板上浮著一層水光,四周瀰漫需言語的氣息,……下一秒鐘,恍惚的感覺還在繼續。

心神恍惚地想,想的是這個人還是他腦袋裡的書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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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在社交場合遇見新朋友,其實,也是在相互測試頻道。上次,碰到一位德國人,拿著杯啤酒走走停停,我們從《浮士德》說起哥德 (Goethe),對方說,哥德是他們小學時的讀物,我們繼續到寫《錫鼓》的葛拉斯 (Grass),好奇怪,我跟他受感召的地方一模一樣。另一次,遇見一位經營航運公司的英國人,他竟然也有閒暇讀書。從瑪格麗特.愛特伍 (Margaret Atwood) 的《盲眼刺客》,一逕說到了柯慈 (J. M. Coetzee) 的《屈辱》。處在嘈雜的聲浪中,近的卻像在咬耳朵,兩人的是小說文字中的細緻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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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錫鼓》《盲眼刺客》《屈辱》
圖片說明

《浮士德》《錫鼓》《盲眼刺客》《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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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樣,偶而在言不及義的人群裡,我會升起天線,捕捉曠野中的微弱訊號。收到了?收到了沒有?我閒閒地遊目四顧,無論如何,書的話題溫暖隨興,可以填補社交場合的荒疏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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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而,見到一點星光,心頭浮起喜悅的感覺。人世間真能夠找到 soul mate?而靈魂伴侶竟然會近在咫尺?但趕緊提醒自己,不可以耽溺下去,晃一晃就悄悄閃人。怕的是眼前這個心竅玲瓏,怕的也是再談下去就要詞窮:原來他不是,我不是,原來他丁點也不像,丁點不像我初初想他的那樣。在這贗品充斥的世界裡,那麼,前一的良好感覺將一去不返。即使他真是我想的那個人,在閱讀品味無懈可擊,接下去又怎麼辦?兩個人多見幾次,發現對方是隻特大號的刺蝟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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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不該在眼前,不該在當下,若是另一個星球上遇見,或許,我們有一線機會,這一刻卻是大錯特錯的時空。幸虧他是專業的一位讀者,而我現在可以做的,就是寫成一篇好小說,無聲無息地給他。有一天他若讀到,我便可以跟他說,所有的痴情場景,都是寫給他一個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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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見了,只有一。然後,地球運轉多少圈,才輪到下一個相遇的間?想著,為自己溼了眼睛,果然比所有的愛情場景都要真實,眼看自己的惆悵也成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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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總在為缺席讀者寫那本書。設想他有一天終於讀到,雖然他大概永遠不會讀到。倘若見到面(想了千百次的重逢場景),打定主意要講給他聽的(問題是,我們只見了一面,再見也認不出彼此)。識出是他,我會箭步衝上前吧,我會著聲音跟他說:「當時,就為了你」,他聽到這裡,大概以為我揣著炸彈,以為恐怖份子將要說出可怕的話,以為我要勒索他呢(見了一面,就孕育了你的孩子之類的)------看看,我想的是重逢的場景,但我現在不動聲色自嘲地寫下來,把自己最真摯的感情弄成一場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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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其實異常地認真,原是我自己需要那樣的情愫:悲壯、強烈,帶著自棄自毀的傾向,像布拉姆斯,不,更像布拉姆斯對克拉拉,某種無路可出……竟為一個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全心創作。誰教我從小就有些自閉,對情愛的感受都與閉鎖的環境有關,而書本,卻是當年可以脫困的密道。那時候,我把頭在棉被裡,手電筒的亮度不足,睜大眼睛,我一知半解的讀著,每當「愛」這個字出現在書頁上,我的心就輕輕抖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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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就註定了的「原型」吧:從那時候起,對我來說,曠缺的感覺才叫做深情。……寂寥地、無望地……為僅見過一面的人在編故事,就是我這種人最大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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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聊:

閒聊
2 出版:
3 小說:
4 工具書:
5 勵志:
6 非關:
7 生計:
8 無涉:
9 巧:
10 品味:
11 心儀:
12 情愫:
13 瀰漫:
14 毋:
15 恍惚:
16 書單:
17 社交場合:
18 頻道:
19 啤酒:
20 浮士德:
21 錫鼓:
22 感召:
23 一模一樣:
24 航運:
25 盲眼刺客:
The Blind Assassin
26 一逕:
27 屈辱:
《恥》(Disgrace
28 聲浪:
29 咬耳朵:
30 細緻:
31 紋理:
32 言不及義:
33 天線:
34 曠野:
35 遊目:
36 隨興:
37 靈魂:
38 伴侶:
39 近在咫尺:
40 耽溺:
41 晃一晃:
42 閃人:
43 心竅:
44 玲瓏:
45 詞窮:
46 丁點:
47 初初:
48 膺品:
49 瞬:
50 無懈可擊:
51 刺蝟:
52 當下:
眼前
當下
53 一線:
54 大錯特錯:
55 幸虧:
56 讀者:
讀者
作者
57 獻:
58 痴情:
59 運轉:
60 惆悵:
61 缺席:
62 設想:
63 重逢:
64 打定主意:
65 彼此:
66 箭步:
67 啞:

沙啞
68 揣著:
69 勒索:
70 孕育:
71 不動聲色:
72 自嘲:
73 鬧劇:
74 自毀:
75 布拉姆斯:
76 自閉:
77 蒙:
78 手電筒:
79 一知半解:
80 抖顫:
81 註定:
82 原型:
83 曠缺:
84 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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