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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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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石記趣

  1. 作者:平路
  2. 日期:2006
1  

住的地方近海,公寓底下就是一處碎石海灣。浪上來,再落下去。起落之間有一番延宕。浪頭爬梳過那些石頭,大石小石,圓石扁石,推擠向前,又沖刷而下。嘈嘈切切,退欲去還留。這是自然的聲韻,磨洗衣板上的天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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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花蓮東部海邊 (2004/07/07,攝/陳吉鵬)
圖片說明

台灣花蓮東部海邊 (2004/07/07,攝/陳吉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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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海水穿過細沙是另一種聲音,卻因為這裡海灘上的石子,濤聲更有了層次。殘荷與雨聲的關係也類似吧,加一些阻隔,便多出悅耳的錯落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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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聽久了,我的聽覺愈來愈機敏,分得出大與小、分得出細沙與粗沙、也分得出此處與處海灘石子的形狀。有時候在海邊,也會幻想自己正坐在船舷上。把耳朵貼近的一端,另一端沒在海水裡。這隻傳聲筒一樣,傳來的,應該是海底魚群的祕密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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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總在做這類的練習,訓練我的聽覺,漸漸地,融匯在聲音之中;漸漸地,聲音也消失了;最終,什麼都消失了。

聽到了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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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或者外面的世界太繁複?一張CD,裡面只有斷續的單音,簡單幾個琴鍵撫按下去,我週而復始地聽。

記得海倫凱勒的故事:又、又、又,但她把手放在收音機上,可以辨別小喇叭弦樂器的不同。手指在別人震顫喉嚨上,她可以聽見聲樂家正臨場高歌。只要凝神,切斷不必要的干擾,把心念凝聚在一點,感官之間本來可以互相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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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en Keller sitting holding a magnolia flower circa 1920 (public domain)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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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文字的琢磨也如此。找到了那個字,終於找到了啊,不必唸出來,已經感覺到幽咽流泉。因此,看書的時候精神專注,聽到的其實是字句在書頁上滑動的聲韻。無論如何,美的體驗本身,就是一種虔誠、一聲驚嘆,俯身跪拜下去,便看見一般透明而燦亮的世界。先決條件是認真地、持續地、孤單一人做下去,韻律就會在無意間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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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游泳也是,持續的動作帶來某種節奏感。屏息,或者正在呼、正在吸,分不出來了。漸漸地,前方有一線光亮,於是持續向前,撥水的聲音與腹部的吞吐連成一氣。這時候腦際澄明,力量源源不絕地現,因此與大自然的節拍互相唱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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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奇妙的經驗無能分享,始終是一個人的世界,它來自細微的感官震顫,而且關係著純淨的心思:包括夜風吹進張開的毛孔裡,包括手握著筆(放在鍵盤上)卻神祕地感覺到字的律動。川端康成寫到他朋友東山魁夷的畫作,用的詞是「」:那意境大概是中夜坐,心地安詳,眼底卻映現朦朧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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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這時刻,窗外一株桂花。閉上眼睛,我果然聞到幽幽的香氣。隔著玻璃,似有而還無,若遠而異清桂花在鼻端抑揚跌盪,又與空氣的波動隱然應合。一念相續,專情至此,那也是某種無聲的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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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背景
1 記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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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公寓:
2 海灣:
3 湧:
4 起落:
5 延宕:
6 爬梳:
7 漲:
8 潮:
9 嘈嘈切切:
唐朝詩人白居易(772-846)在《琵琶行》這首長詩裡,形容女主角彈奏「琵琶」(樂器) 的高超技巧與所發出來的聲音: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琵琶行》這首「七言」長詩共有 88 句,616 字。
10 欲去還留:
11 聲韻:
12 搓:
13 洗衣板:
14 天籟:
15 濤聲:
16 殘荷:
秋天時乾枯、殘破的荷葉。
「留得『殘』荷聽雨聲」語出唐朝詩人李商隱的名句「留得『枯』荷聽雨聲」。這首詩描述了秋天時他懷念遠方友人的心情。
17 錯落:
18 聽覺:
19 機敏:
20 彼:
21 船舷:
22 槳:
23 傳聲筒:
24 訓練:
25 融匯:
26 最終:
27 寂:
寂靜
28 琴鍵:
29 週而復始:
30 海倫凱勒:
31 聾:
32 啞:
33 瞎:
34 辨別:
35 小喇叭:
36 弦樂器:
37 擱:
38 震顫:
39 喉嚨:
40 聲樂家:
41 高歌:
42 凝神:
43 干擾:
44 感官:
45 琢磨:
46 幽咽流泉:
形容低沉微弱的水流聲,彷彿在低聲哭泣著。
同樣來自前述白居易《琵琶行》裡的詩句。女主角在不同的段落展現不同的旋律,帶給聽眾不同的感覺: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
 水泉冷澀弦疑絕,疑絕不通聲暫歇。
 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47 虔誠:
48 俯身:
49 冰:
50 燦亮:
51 先決條件:
52 韻律:
53 游泳:
54 節奏:
55 屏息:
56 吞吐:
57 無能:
58
59 毛孔:
60 川端康成:
61 東山魁夷:
62 中夜:
63 朦朧:
64 倒影:
65 桂花:
66 幽幽:
67 若遠而異清:
異:更加地。
好像很遠,卻更清晰或清幽。
68 抑揚:
69 跌盪:
70 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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