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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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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街道 (2)

  1. 作者:金恆鑣
1  

我曾一度為棉被店的「咚──咚──」聲所吸引。一個中年的外省人,每到秋天的季節,著精瘦的上身,在「咚──咚──,」聲中乾咳著,他的背上頂著一個長背從左膀下,越過一顆一顆凸出的脊椎骨,從右背肩斜出。 左手固定長,右手握像保齡球瓶的木槌。他抽掉棉被寸斷的舊棉線,一面把貼近黑褐色結實的陳舊薄棉被上,右手的保齡球瓶子有節奏地打在上,硬梆梆棉被便揚起一陣塵沙,表面一點一點地鬆動。棉被發糕一樣,逐漸膨發起來。有時經過時,他用大木盤不斷地在鬆的棉被上面轉動,以達到壓平的效果,然後用藍、紅色的棉線,斜斜交叉的一根一根在上面,最後摺疊起來,用紙包妥,寫上棉被斤兩。據說怕老師傅一點棉被斤兩,所以顧客先棉被的重量,再交給老師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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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咚──,咚──,」的棉被聲音,如今在尼龍被的攻佔下,可能已成絕響,成為今日初中生不能想像的歷史活動了。每當羊毛氈中,耳中響起「咚──,咚——」的棉被聲音,其間又夾雜著乾咳的聲響──日後明白,那是棉花纖維揚在空中,進入師傅呼吸器官的反應──總覺得北美的被子沒有重量,貼不上身的,起來缺乏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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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棉被店的隔壁是打鐵舖子。棉花店的光線明亮,棉被白白細細的,看起來很溫暖、和柔。隔壁的打鐵舖正好相反:漆黑黑的店鋪,烏黑黑的鐵器,陳舊斑剝的鼓風爐。店鋪中央的上有焦炭燒成的火紅堆,白天裡還是映得打鐵師傅一張紅光光黑底的臉。每次駐足觀看的時候,他們似乎大多在打鐵。那種反過來可以伸入煤球洞中夾起煤球子。有時是背很厚的柴刀,或者是鋤頭、耙子、翻土的犁刀等農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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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舖子內有兩人,一個是師傅,一個是徒弟。小工具徒弟一人做,大一點的如鋤頭師傅子夾住鋤頭,伸進火內,用腳踏起鼓風袋,火便熊熊竄升起來。夾出火堆中變紅的鐵器,放在一個鐵樁上,師傅轉一下,徒弟鎚一下,一來一往地鎚出初。如果中途變冷了,不能再塑時,便放入腳邊的長形水槽中「嘶───」的一聲,冷卻下來。再送進火堆中加熱。我最著迷的是火紅紅的軟鐵,在一人轉及一人鎚中逐漸成形,變成熟悉的工具。

看的次數多了,只要看到初的大小及外形,總能猜得出來最後的成品。大約是火熱,工作費力氣,師徒倆人總在汗流如雨中工作。偶然停下來,用掛在肩膀上的灰黑色毛巾拭汗,或到屋角的桌上飲一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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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四十年前的鄉間生活方式,如今講給子女聽,連自己都難以置信。世界變得這麼快,生活變得這麼遠離器具。我不太喜歡精緻的用具,因為我不明白它與原料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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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另一個是刻圖章的店。刻圖章其實不能稱為店,因為師傅只借用某一個店鋪的臨街一角,工具簡單而特殊,看起來是專業性很高的職業。一把尖刀在握,另一隻手握著印床,直劃一下,反劃一下,飛出一片片木屑,像啄木鳥一樣,不同的是樹幹會轉而已。除了木章,大多是牛角章,偶爾有象牙章,絕少石章。這是我喜愛的店鋪,安靜又有效率,我從中獲得另一種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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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曾在家用生蕃薯刻過學校訓育組的註冊章,在無法過關的暑假作業簿上(尤其是毛筆習字作業),完成註冊手續。蕃薯章只能當天用一次,隔天會乾掉,無法再用。我在大學時期也曾熬夜刻石章,所有章法都是參考印譜及那位老師傅的刀法而為之,出國後沒有時間才作罷 ,不過至今仍然喜愛印章。我曾不止一次的幻想,或許退休後可以好好地刻它一籮筐石章

在大學時代,每半年註冊時都得帶圖章,但是忘掉帶的同學大有人在,我就可以施展長才,幫他們一個忙,我的午餐牛肉麵就是用「芭樂樹枝」換來的。別人問我中午吃什麼?我總「吃芭樂樹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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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初中遊街的總總經驗使我養成凡事獨自動手的習慣,這對我日後出國能很快地適應美式生活有極大的幫助。從油漆,做地板,造陽台,到將地下室整個改裝為家庭娛樂室,均絲毫不假手他人。我曾在北美的「成人教室」學過汽車機械與修護,木匠工藝及舊家具翻新,真有手與腳並用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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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對那些太太不在家便一定要到外面餐飲的男人,我總是無法理解。家庭吃的菜,家裡的雜事,凡是「人」都應該會,我堅持此理念,也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實踐。這些應該是初中那一條街上的營生者所教授給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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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喜歡閱讀書籍的人,應該也喜歡閱讀人類與其他生物或無生物 (如海與雲) 的活動,因為兩者都為豐富人的生活內涵及體驗生活所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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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棉被:
2 外省人:
3 袒:
4 乾咳:
5 弓:
6 脊椎骨:
7 保齡球瓶:
8 寸斷:
9 弦:
10 節奏:
11 硬梆梆:
12 發糕:
13 彈:
14 布:
15 斤兩:
16 師傅:
17 揩:
18 秤:
19 尼龍:
20 絕響:
21 裹:
22 羊毛氈:
23 纖維:
24 呼吸器官:
25 蓋:
「蓋棉被」的動詞
26 安全感:
27 打鐵:
28 漆黑黑:
29 鼓風爐:
30 灶:
31 鉗:
32 煤球:
33 柴刀:
34 鋤頭:
35 徒弟:
36 胚:
37 熊熊:
38 冷卻:
39 汗流如雨:
40 難以置信:
41 精緻:
42 圖章:
43 啄木鳥:
44 牛角章:
45 象牙章:
46 石章:
47 蕃薯:
48 註冊:
49 過關:
50 過關:
51 作業簿:
52 毛筆:
53 印譜:
54 作罷:
55 印章:
56 一籮筐:
57 牛肉麵:
58 芭樂樹枝:
59 凡事:
60 美式生活:
61 陽台:
62 假手他人:
63 機械:
64 木匠:
65 並用:
66 理念:
67 實踐:
68 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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