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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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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街道 (1)

  1. 作者:金恆鑣
1  

我是個喜歡動手的人。我有一個想法:別人能做的日常工作,我應該也會做,最多不過是功力稍差而己,但這可以克服。現在想起來,這種想法應是受到一條街道的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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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時在鄉下讀初中的時候(民國四十年初),每天下午四點就放學了,放學之後若不是打籃球,便是掛著書包,沿街走回家。現在想起來不過十分鐘就走完的街道,那時往往走了兩個小時。說沿街走回家,不如說是沿街讀回家來得精確 ──站在街舖前看人家生意,等到雙腳發麻、天暗下來才回家。記得那時間到家時媽媽常說:「那個遊魂旅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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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從學校到家的一段路上,是一家一家著各種生意店舖;有修鐘錶的、打鐵的、彈棉被的、衣服與繡學號的、洗燙衣物的、修鞋與傘的、鋸冰塊與批發冰棒的、剃頭的、編竹器與賣蒸籠的、做豆腐與豆干的、修腳踏的、做木器的、開「泰山石敢當當舖的、賣中藥的、收破爛的、刻印章的、製麵條的……,當然還有故事書與漫畫書的,總而言之是與日常生活直接相關,形形色色但不重覆。這些是我每天放學輪流駐足觀望的店鋪。每天放學後在各種店鋪前花上個把鐘頭,看老板熟練的動作,非常吸引人。以後出國以及成家,所解決的日常生活小問題,有許多是靠那段時間下課後的遊蕩學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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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代的燙衣店,有一個長長的與街道平行的店面。騎樓下的臨街大門一推開,便是一條長櫃台,專門收送衣物用的。與櫃台垂直,沿著水泥牆壁(往往是左壁),有一條長長的熨衣台,上面鋪著發亮、帶土褐色的厚布。燙衣師傅就站在台前,隨時可以看見他燙著衣物。那時的燙斗是大大的、黑甸甸的鑄鐵,有木頭把柄,內部裝木炭,較具規模的店才有電熨斗。電熨斗的那根電線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無論怎樣移動電熨斗都絲毫不妨礙工作。蒸氣電熨斗是很後來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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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從一籃衣物中,先拿起一件襯衫,含一口水,「噗滋——噗滋」幾聲,同時轉動衣服前後面,一陣細絲般的霧氣便飄盪在襯衫上,然後師傅將半溼的衣服揉成一團,扔在另一個籃子中,讓毛細管現象慢慢將水均勻地擴散在襯衫上。等籃子滿了,師傅便撈起籃底的襯衫,雙手提起襯衫的雙肩,用力抖幾下,衣衫隨之攤開。先燙袖口,再燙雙袖、左右前襟。衣背多有褶條,比較麻煩,不過難不倒師傅,只見他在衫底用右手兩指一褶地拉直衣服,褶條立現,左手的熨斗乘勢壓上,褶條便固定了。最後是領子,他照例含水、噴水、熨平,便大功告成了,再依固定程序整好 (這一招我也學會了,每次遠行都用得著),用一張很薄、很容易起皺的枯黃紙包起 (我想是再生紙,那時塑膠袋並未流行,連「可利可多」全尼龍襯衣都尚未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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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經過洗衣店時,若見師傅正在工作,我總會看他熨幾件不同的衣物才離開。燙褲子很麻煩,褲內的幾只口袋都得先燙平,然後將褲子放平,再燙外部,之後再褶妥褲子再燙;這是比較需要技巧。讀初中的時候,我大概是全班唯一穿燙過的卡其衣褲的學生。同學會用手在褲管前那條清楚的燙摺摸一下,打趣說:「還會割人呢!」媽媽看到我穿漿燙的長褲,總會說:「阿兵哥的綠卡其,學生的黃卡其,燙得再平還是沒有人會看的,何必這麼費心思呢。」我卻樂此不疲,至今仍遵行不逾。遊街不馬上回家,在路途觀望中不知不覺的學習,想不到是我後來衣著平整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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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獨自拎著一只箱子,離家到北美生活起,燙衣褲便不只是為平整服裝而做的事了。每回在燙衣褲時,總會神遊初中鄉下那條街景。樸實、吃苦的鄉間人生活形態一再鮮活起來,對於求學未成家的異鄉人,那是相當重要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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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曾經問過姊姊,她燙衣褲是從哪裡學的。她說她不太會燙。我後來知道了原因:那時姊姊一放學便馬上回家,幫母親做家事,因此失去了這種生活教育的機會。我也回想起,那時的燙衣店,很少看到熨女人的衣物。


下續:《閱讀街道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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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動手:
DIY
2 日常工作:
3 功力:
4 克服:
5 啟蒙:
6 初中:
7 放學:
8 往往:
9 精確:
10 街舖:
11 營:
12 生意:
13 發麻:
14 遊魂:
15 旅館:
嘲笑把家當...只
16 挨:
17 店舖:
18 鐘錶:
19 打鐵:
20 彈棉被:
21 車:
22 繡學號:
23 批發:
24 冰棒:
25 剃頭:
26 蒸籠:
27 豆腐:
28 泰山:
29 石敢當:
30 當舖:
31 中藥:
32 收破爛的:
33 租:
租故事書、漫畫書
租DVD
34 形形色色:
35 輪流:
36 駐足:
37 花上:
38 個把鐘頭:
39 成家:
40 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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