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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做什麼 (3)

  1. 作者:張曉風
  2. 日期:1986
1  【7】

很少有故事像《甘澤謠》中的「三生石上」那樣美麗:

是春日的清晨吧?一婦人到荊江上峽汲水,她身著一件美麗的織錦裙,在一注流動的碧琉璃前面步。陽光爍金,她也為自己動人的倒影而微怔了,是因駘蕩的春風嗎?是因和煖的春泥嗎?她一路行來幾若古代的姜嫄,竟有著一腳踏下去便五內皆有感應的成感覺。她想著,為自己的荒唐念頭而不安,當即一旋身微蹲下去,豐圓的瓦打散滿眼琉璃,一霎間,華麗的裙子膨然脹起,使她像足月待產的婦人,陶汲滿了,她端然站直,裙子重又服貼地垂下,她回身急行的風姿華艷流鑠,有如壁畫上的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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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而那一切,看在一位叫圓觀的老僧眼裡,一生修持的他忽然心崩血嘯,如中烈酒,但他的狂激卻又與平靜寧穆並起,彷彿他心中一時決堤,湧進了一大片海,那海有十尺巨浪,卻也有千尋淵沉。他知道自己愛上這女子了,不,也許不是愛那不知名不知姓的女子,只是愛這樣的人世、這樣的春天,春天裡這樣的荊江上峽,江畔這樣的慇懃如取經的汲水,以及負者那一旋身時艷采四射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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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看到那汲水的婦人嗎?」老僧轉身向他年輕的友人說,「我要死了,她是我來世的母親。」

圓觀當夜就圓寂了,據說十二年後,他的友人在杭州天竺寺外看到一個唱著《竹枝詞》的牧童,像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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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世間男子愛女子愛到極致便是願意粉身立斷的吧?是渴望捨身相就如白雲之歸岫如稻粒之投春泥的吧?老僧修持一世,如果允許他有願,他也只想簡簡單單再投生為人,在一女子溫暖的子宮中做一團小小的肉胎。是這樣的春天使他想起母親嗎?世上的眾神龕中最華美神聖的豈不就是容那一名小兒踞坐的子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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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而我是誰呢?我不是那負汲水的女子,我不是那修持一世的老僧,我只是那繫在婦人腰上的長裙,與花香同氣息、與水紋同旋律、與眾生同繁複的一條織錦裙,我行過風行過大地,看過真情的淚急,見證前生後世的因緣——而我默無一言,我和那女子因一起待待產而鮮艷美麗,我也在她攜著幼兒的手教他舉步時逐漸黯然甘心的敗舊。我是目擊者,我是不忘者,我恆願自己是那串珠的線,而不是那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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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8】

「你們想好了沒有?」美麗的女主人把咖啡一飲而盡,「我想好了,如果要我自己選擇,我要做一個會唱歌的人。」

而我笑笑,走開,假裝去看窗外仰天的觀音山,以及被含啣著的落日。我不能告訴她,她的性格裡有種窮追不捨的蠻橫,如果我告訴她,她一定會叫起來,追根究柢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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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肯是人?為什麼你在迴避?人生的擲骰場裡你不下注嗎?你既不做莊家,又不肯做雙數或是單數的徒,你真的如此超然嗎?」

因為知道她要這樣問我,所以乾脆不說,讓她無從問起。但逃不掉的,我自己終於這樣問起自己來。於是,我發現我對自己耐心地解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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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記得不久以前在香港教書,有一天去買了幅手染的床,是中國大陸民間的趣味。我把它在床上,一個人發呆發癡地看個不停。到了晚上該睡覺了,我竟不睡,在沙發上靠靠,在桌邊打個盹兒,也就混過去了。只因捨不得掀開啊,那麼漂亮那麼迷死人的東西啊!這樣弄了一個禮拜,忽然讀到朋友蔣勳的文章,提到民間楊柳青年畫,年年都要換新的,他的結論竟說連美也是不可沉陷不可耽溺的。我看了大為佩服,見面的時候我說:「真佩服你啊!能不耽美,我就做不到!」他笑起來:「老實說,我也做不到,你當那些話是說給誰聽的?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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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又猛然想起有一次看柏格曼的電影,其中一位小丑有難,有人好心引述良言勸慰他,他哭笑不得反譏了一句:

「朋友,你真幸福——因為你說的話,你自己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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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原來,所有的話,都是說給自己聽的——說給或相信或不相信的自己聽的——希望至少能讓自己相信自己所說的話,我之所以想做樹,想做菊,想做一枚蹄痕,想做月,想做一隻殘陋的碗,甚至是一條漠然不相干的裙子,不是因我生性超然,相反的是因為我這半生始終是江心一船、崖邊一馬,「船到江心馬到崖」,許多事已不容回頭,因而熱淚常在目,意氣恆在胸,血每沸揚,骨每嗚嗚然中宵做劍鳴。這樣的人,如果允許我有願,我且勸服我自己是江上清風,是石上苔痕,我正試著向自己做說客,要把自己說服啊!至於我聽不聽自己的勸告,我也不知道啊!


(一九八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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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甘澤謠:
2 三生:
3 汲水:
4 織錦:
5 琉璃:
形容...
6 佇:
7 爍金:
8 駘蕩:
春風駘蕩
9 姜嫄:
10 五內:
11 孕:
12 荒唐:
13 旋身:
14 甕:
15 足月:
16 待產:
17 服貼:
18 飛天:
19 老僧:
20 修持:
21 決堤:
22 千尋:
23 慇懃:
24 來世:
25 圓寂:
26 天竺:
27 竹枝詞:
28 牧童:
29 粉身:
30 捨身相就:
31 歸岫:
白雲歸岫
32 子宮:
33 神龕:
34 旋律:
35 因緣:
36 目擊者:
37 一飲而盡:
38 仰天:
39 窮追不捨:
40 追根究柢:
41 迴避:
42 擲骰:
43 賭:
44 下注:
45 莊家:
46 超然:
47 手染:
48 罩:
49 打個盹兒:
50 蔣勳:
51 楊柳青:
52 年畫:
53 結論:
54 耽溺:
55 佩服:
56 柏格曼:
57 小丑:
58 有難:
59 哭笑不得:
60 反譏:
61 不相干:
62 船到江心馬到崖:
63 嗚嗚然:
64 中宵:
65 說客:
66 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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