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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做什麼 (2)

  1. 作者:張曉風
  2. 日期:1986
1  【5】

日本有一則淒艷的鬼故事,叫「吉備津之釜」(取材自《牡丹燈》),據說有個薄倖的男子叫正太郎,氣死了他的髮妻,那妻子變成厲鬼索命。有位法師可憐那人,為他畫了,貼在門上,要他七七四十九天不要出來,自然消災。厲鬼在門外夜夜訾罵不絕,卻不敢進來。及至四十八天已過,那男子因為久困小屋,委頓不堪,深夜隔戶一望,只見滿庭乍明,萬物澄瑩,他奮然跳出門去,卻一把被厲鬼揪住,不是已滿了四十九天嗎?他臨死還不平的忿忿,但他立刻懂了,原來黎明尚未到來,使他誤以為天亮而大喜的,其實只是如水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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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讀這樣的故事,我總無法像道學家所預期的把「好人」、「壞人」分出來,佛經上愛寫「善男子」、「善女人」,生活裡卻老是碰到「可笑的男子」和「可悲的女人」。連那個法師也是個可憫可歎的角色吧?人間注定災厄劫難豈是他一道的悲慈的咒所化解得了的?如此人世,如此愛羅恨網吾誰與歸?我既不要做那薄倖的男子,更無意做那啣恨復仇的女子,我不必做那徒勞的法師,那麼我是誰呢?

其實這件事對我而言,一點也不困難。在讀故事的當時,我毅然迷上那片月光,清冷絕情,不涉一絲是非。倘詩人因而墮淚胡笳因而動悲,美人因而失防,厲鬼因而逞凶,全都一概不關我事。我仍是中天的月色,千年萬世,做一名天上的忠懇的出納員,負責把太陽交來的光芒轉到大地的上。我不即不離,我無盈無缺,我不喜不悲,我只是一丸冷靜的岩石,遙望著多事多情多欲多悔的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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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世上寫月光的詩很多,我卻獨鍾十三世紀時日本僧人西行所寫的一首和歌。那詩簡直不是詩,像孩童或白癡的一聲半通不通的驚歎,如果直起來,竟是這樣的:

明亮明亮啊

明亮明亮明亮啊

明亮明亮啊

明亮啊明亮明亮

明亮明亮啊——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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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別人寫月光是因為說得巧妙善譬而感人,西行的好處卻在到不會說了,只好楞楞地叫起來,而且賴皮,彷彿在說:「不管啦,不管啦,說不清啦,反正很亮就對啦!你自己來看就知道。」

如果我真可選擇,容許我是月,光澈絕艷使人誤為白晝的月,明坦浩蕩,使西行為之癡愚而失去詩人能力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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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6】

小時候,聽人說:「燒窯的用破碗」,懵懵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漸漸長大才知道世事竟真是如此,用破碗的,還不只是窯戶哩!完美的,我是看過的,宋的雅拙安詳、明的誇富鬥艷,都是古今不再一見的絕色了,然而導遊小姐常冷靜地轉過頭來,說:

「這樣一件精品,一窯裡也難得出一個啊,其他效果不好的就都打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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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大概因為是官窯吧?所以慣於在美的要求上大膽越分,才敢如此狂妄地要求十全十美,才敢於和造化爭功而不忌諱天譴。宮裡的器原來也是如此「一將功成萬骨枯」啊!我每對著冷冷的玻璃,看那百分之百的無憾無瑕,不免微微驚怖起來,每一件精品背後,都隱隱堆著小一般的尖銳而悲傷的碎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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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而民間的不是如此的,民間的容器不是案頭清供,它總有一定的用途。一隻花色勻稱的碗、一把燒出了小疙瘩的酒都仍然有生存權,只因為能用。凡能用的就可以賣,凡能賣的就可以運到市場上去。每次窯門打開,一時間七手八腳,窯便忽然搬空了。窯大約是世上最懂得炎涼滋味的一位了,從極熱鬧極火到極寂寞極空無——成器成器,成形的成形,剩下來的是匠和空窯,相對峙立,彷彿散戲後的戲子和舞台,彼此都疑幻疑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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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設想此時正在套車準備離去的販子忽然眼尖,叫了一聲:

「哎!老王呀,這隻碗得厲害呀,你自己留下吧!拿去賣可怎麼賣呵,除非找個嘴的買主!」

那叫老王的匠接過碗來,果真是個碗哩!是拉坯的時候心裡著老母的病而分了神嗎?還是進窯的時候小么兒在一邊吵著要上學而失手碰撞了呢?反正是隻無可挽回的壞碗了,沒有買主的,留下來自己用吧!不用怎麼辦?難不成打破嗎?好碗自有好碗的造化,只是碗也得有人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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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捏著一隻碗的匠,面對著空空的冷窯,終於有了一點落實的證據——具體而微溫,彷彿昨日的烈焰仍未褪盡。

在滿窯成功完好的件頭中,我是誰?我只願意是那隻瑕疵顯然的碗啊!只因殘陋,所以甘心守著故窯和故主,讓每一個標價找到每一個買主,讓每一種功能滿足每一種市場,而我是眷眷然留下來的那一隻,因為不值得標價而成為無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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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成年後讀梅堯臣(1002-1060,北宋)寫瓦匠的詩:

盡門前土,屋上無片瓦。

十指不沾泥,鱗鱗大廈

張俞 (北宋) 寫《婦》的詩也類似:

昨日到城廓,歸來淚滿巾。

遍身羅綺者,不是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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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鱗般的瓦片(台南安平,2009/01/26,攝/何田田)
圖片說明

魚鱗般的瓦片(台南安平,2009/01/26,攝/何田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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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原來世事多半如此嗎?一國之中,最優秀的人才注定只供外銷吧?守著年老父母的每每是那個憨愚老實的兒子。如果這是一個瓦匠買不起瓦的世界,英雄豪傑或能鼎革造勢,而我不能,我只願是低低的茅簷,為那老瓦匠遮蔽一冬風雪。如果婦無法擁有羅綺,我且去作一襲黯淡發白的老布衣,貼近她忿忿不平的心胸。至於那把一窯的碗盤都賣掉的匠,我便是他朝夕不捨碗,或啜水,或飲粥,或注酒,或服藥,我是他造次顛沛中的相依。他或者知道,或者並不知道,或者感激,或者因物我歸一也並不甚感激,我卻因而莊嚴端貴如同唐三藏大漠行腳御賜的紫金盂。


下續:《你要做什麼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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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取材:
2 牡丹燈:
3 薄倖:
4 髮妻:
5 厲鬼:
6 索命:
7 法師:
8 符:
9 七七四十九天:
10 訾罵:
11 委頓:
12 澄瑩:
13 忿忿:
忿忿不平
14 黎明:
15 道學家:
16 善男:
善男信女
17 注定:
18 災厄劫難:
19 化解:
20 愛羅恨網:
愛恨
羅網
21 吾誰與歸:
22 啣恨:
23 毅然:
24 墮淚:
25 胡笳:
26 逞凶:
27 一概:
28 中天:
29 出納員:
30 帳:
31 不即不離:
32 無盈無缺:
33 獨鍾:
34 僧人:
35 和歌:
36 譯:
37 善譬:
38 笨:
39 楞楞地:
40 賴皮:
41 白晝:
42 燒窯的用破碗:
43 懵懵然:
44 瓷:
45 絕色:
46 導遊:
47 精品:
48 官窯:
49 越分:
50 狂妄:
51 十全十美:
52 造化:
53 忌諱:
54 天譴:
55 一將功成萬骨枯:
56 無瑕:
57 塚:
58 陶:
59 案頭清供:
60 花色:
61 勻稱:
62 疙瘩:
63 壺:
64 七手八腳:
65 炎涼:
66 熾:
67 成器:
不成器
68 戲子:
69 設想:
70 販子:
71 眼尖:
72 歪:
73 買主:
74 拉坯:
75 惦:
76 分了神:
77 小么兒:
78 失手:
79 難不成:
80 瑕疵:
81 標價:
82 眷眷然:
83 無價:
84 梅堯臣:
85 瓦匠:
86 鱗鱗:
87 大廈:
88 蠶:
89 羅綺:
90 外銷:
91 憨愚老實:
92 鼎革造勢:
93 茅簷:
94 布衣:
95 朝夕不捨:
96 造次顛沛:
97 物我:
98 唐三藏:
99 行腳:
100 御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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