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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做什麼 (1)

  1. 作者:張曉風
  2. 日期:1986
1  【1】

咖啡初,她把自烘的蛋糕和著熱騰騰的香氣一起端出來,切成一片片,放在每個人的盤子裡。

「說說看,」她輕聲細氣,與她一向女豪傑的氣勢不大一樣,「如果可以選擇,你想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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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可惡可惡!這種問題其實是問不得的,一問就等於要人掀底,好好的一個下午,好好的咖啡和蛋糕,好好佇立在長窗外的淡水河觀音山,怎麼偏來問這種古怪問題!)

掉頭看我,彷彿聽到我心裡的抱怨。

(好幾個月以後,看到她日漸隆起的圓肚子,我原諒她了,懷抱一團生命的女人,總難免對設計命運有點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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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一定得做人嗎?」我囁嚅起來。

「咦?」她驚奇地攪著咖啡,「好吧!不做人也行!那你要做什麼?做小鳥嗎?」

「老實說,」我賴皮,「『選擇』這件事太可怕,『絕對自由』這件事我是禁不起的,譬如說,光是性別,我就不會選——只這一件事就可以把我累死。」

我說完,便低下頭去假裝極專心吃起蛋糕來。

然而,我是有點知道我要做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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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

行經日本的寺廟,每每總會看到一棵小樹,遠看不真切,竟以為小樹開滿了白花。走近看,才知道是素色,被人打了個繫在樹枝上的。

有人來向我解釋,說,因為抽到的不夠好,所以不想帶回家去,姑且留在樹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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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於是,每經一廟,我總專程停下來,凝神看那矮小披離的奇樹,高寒地帶的松杉以冰雪其綠顏,溫帶的花樹雲蒸霞蔚一副迷死人不償命的意味,熱帶的果樹垂實纍纍聖誕樹下則有祝福與禮物萬千——然而世上竟有這樣一株樹,獨獨為別人承受他自己不欲承受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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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空廊上傳來搥鼓的聲音和擊掌的聲音,黃昏掩至,虔誠禮拜的人果然求得他所祈望的福祿嗎?這世上抽得到上上的能有幾人呢?而我,如果容我選擇,我不要做「有求」的凡胎,我不要做「必應」的神明,鐘鳴鼓應不必是我,繚繞花香不須是我,我只願自己是那株小樹,站在局外,容許別人在我肩上卸下一顆悲傷和慌惴的心。容許他們把不祥的預言,打一個,繫在我的上,由我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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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得籤號後,可前去拿籤 (台南祀典武廟,2008/04/04,攝/何田田)
圖片說明

求得籤號後,可前去拿籤 (台南祀典武廟,2008/04/04,攝/何田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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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3】

遙憐故園菊應傍戰場開」,岑參詩中對化為火場災域的長安城有著空茫而刺痛的低喟。但痛到極致,所思憶的竟不是人,不是瓦舍,甚至不是宮廷,而是年年秋日開得黃燦燦的一片野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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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願我是田塍籬畔的野菊,在兩軍決壘時,我不是大將,不是兵卒,不是矛戈不是弓箭,不是鮮明的軍容,更不是強硬動聽的作戰理由——我是那不勝不負菊花,張望著滿目的創痕和血跡,傾耳聽人的呻吟和馬的悲嘶,企圖在被朔風所傷被淚潮所傷被令人思鄉的明月所傷的眼睛裡成為極溫柔極明亮的一照面。在人世的慘淒裡,讓我是生者的開拔號,死者的定音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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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4】

皇帝之倉頡鳥獸蹄迒之跡……初造書契」,我願我是一枚梅花鹿或野山羊的蹄痕,清清楚楚地拓印在古代春天的原隰上,如同條理分明的版畫,被偶然經過的倉頡看到。

那時是暮春嗎?也許是初夏,林間眾生求偶期,小小的泥徑間飛鳥經過,野經過,花豹經過,蛇經過,忙碌的季節啊,空氣裡充滿以聲相求和以氣相引的熱鬧,而我不曾參與那場奔逐,我是眾生離去後留在大地上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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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倉頡走來,傻傻的倉頡,喜欲東張西望倉頡,眼光閃爍彷彿隨時要來一場惡作劇倉頡,他其實只是一個愛搗蛋的大男孩,但因本性憨厚,所以那番搗蛋的欲望總是被人一眼看破

他急急走來,是為了貪看那隻跳脫的野兔?還是為了迷上畫眉的短歌?但牠們早都逃遠了,於是他只看到我,一枚一枚鳥獸行後的足印。年輕的倉頡啊,他的兩因急走而發紅,他的高正流下珠,他發現我了,那些的、斜的、長的和短的線條以及那些點、那些圓。還有,他開始看到線與線之間的角度,點與點之際的距離。他的臉越發紅起來,越發奔激,他了,他了,他忘了剛才一路追著的蹤獸跡,他大聲狂呼,撲倒在地,他知道這簡單的滿地泥痕中有尋不盡的交錯重疊和反覆,可以組成這世上最美麗的文字。而當他再一次睜開不敢完全置信的眼睛,他驚喜地看到那些鹿的、馬的、飛鳥的、猿猴的以及爬蟲類痕跡——而且,還更多,他看到剛才自己因激動而爬行的手痕與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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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願我是那年春泥上生活過的眾生記錄,我是圓我是方我是點我是線我是我是我是交叉我是平行我是蹄痕我是爪痕我是痕我是深我是淺我是凝聚我是散。我是即使被一場春雨洗刷掉也平靜不覺傷悲,被倉頡領悟模仿也不覺可喜的一枚留痕。

可愛的倉頡,他從痕跡學會了痕跡,他創造的字一代一代傳下來,而所有的文字如今仍然是一行行痕跡,用以說明人世的種種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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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不做倉頡,我做那遠古時代春天原野上使倉頡為之血脈賁張一枚留痕。


下續:《你要做什麼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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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沸:
2 女豪傑:
3 選擇:
4 可惡:
5 掀底:
6 佇立:
7 淡水河:
8 觀音山:
9 古怪:
10 掉頭:
11 命運:
12 囁嚅:
13 賴皮:
14 性別:
15 寺廟:
16 素色:
17 籤:
18 結:
19 姑且:
20 凝神:
21 披離:
22 松杉:
23 敷:
24 雲蒸霞蔚:
25 迷死人不償命:
26 纍纍:
27 聖誕樹:
28 萬千:
29 獨獨:
30 擊掌:
31 禮拜:
32 福祿:
33 上上:
34 凡胎:
35 必應:
這裡作者把「有求必應」的成語拆成二...
36 鐘鳴鼓應:
37 局外:
38 慌惴:
39 不祥:
40 腕:
41 遙憐故園菊:
42 應傍戰場開:
43 岑參:
44 長安:
45 低喟:
46 瓦舍:
47 黃燦燦:
48 菊花:
49 田塍:
50 籬畔: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51 兩軍決壘:
兩軍對壘
52 大將:
53 兵卒:
54 軍容:
55 不勝不負:
56 朔風:
57 開拔號:
58 定音鼓:
59 史:
60 倉頡:
61 鳥獸:
62 蹄迒:
63 書契:
64 一枚:
65 梅花鹿:
66 拓印:
67 原隰:
68 版畫:
69 暮春:
70 眾生:
71 求偶期:
72 羌:
73 花豹:
74 以聲相求:
75 東張西望:
76 惡作劇:
77 搗蛋:
78 一眼看破:
79 畫眉:
80 頰:
81 額:
82 汗:
83 線條:
84 懂:
85 鶴:
86 置信:
87 猿猴:
88 爬蟲類:
89 痕跡:
90 橫:
91 直:
92 平行:
93 鱗:
94 血脈賁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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