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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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唸你們的名字 (2)

  1. 作者:張曉風
  2. 日期:1977
  3. 出處:《曉風散文集》
1  

孩子們,我願意把那則古老的「神農氏百草」的神話再說一遍,《淮南子》上說:

「古者,民草飲水,樹木之實,食蠃蛖之肉,時多疾病傷之害,於是神農氏乃使教民播種五穀相土地宜,燥溼肥墝高下,嘗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避就,當此之時,一日而遇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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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農嘗百草。
圖片說明

神農嘗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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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神話無稽的,但令人動容的是一個行醫者的投入精神,以及那種人飢己飢、人溺己溺、人病己病的同情。身為一個現代的醫生當然不必一天中七十餘次,但貼近別人的痛苦,體諒別人的憂傷,以一個單純的「人」的身分,惻然地探看另一個身疾病的「人」仍是可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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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記得那個「懸壺濟世」的故事嗎?「市中有老翁賣,懸一壺於頭,及市罷,輒跳入壺中,市人莫之見。」── 那老人的事實上應該解釋成他自己。孩子們,這世界上不缺乏專家,不缺乏權威,缺乏的是一個「人」,一個肯把自己給出去的人。當你們幫助別人時,請記得醫有時而窮的,唯有不竭的愛能照亮一個受苦的靈魂。古老的醫術中不可缺的是「探脈」,我深信那樣簡單的動作裡蘊藏著一些神秘的象徵意義,你們能否想像用一個醫生敏感的指間去探觸另一人的脈搏的神聖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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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因此,孩子們,讓我們怵然自惕,讓我們清醒地推開別人加給我們的金,而選擇長程的勞瘁。誠如耶穌基督所說:「非以役人,乃役於人。真正偉人的雙手並不浸在甜美的花汁中,它們常忙於處理一片惡臭的血。真正偉人的雙目並不凝望最翠拔的高峰,它們低俯下來察看一個卑微的貧民的病容。孩子們,讓別人去享受「人上人」的榮耀,我只祈求你們善盡「人中人」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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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曾認識一個年輕人,多年後我在紐約 (New York) 遇見他,他開過計程車,做過跑堂,試過各式各樣的生存手段 ── 他仍在認真地唸社會學,而且還在辦雜誌。一別數年,恍如隔世,但最安慰的是當我們一起走過曼哈頓 (Manhattan) 的市聲,他無愧地說:「我還抱持著當年那一點對人的關懷,對人的好奇,對人的執著。」其實,不管我們研究什麼,可貴的仍是那一點點對人的誠意。我們可以用讚歎的手臂擁抱一千條銀河,但當那燦爛的光流貼近我們的前胸,其中最動人的音樂仍是一分鐘七十二響的雄渾堅實如祭鼓的人類的心跳!孩子們,儘管人類製造了許多邪惡,人體還是天真的、可尊敬的奧秘的神蹟。生命是壯麗的、強悍的,一個醫生不是生命的創造者 ── 他只是協助生命神蹟保持其本然秩序的人。孩子們,請記住你們每一天所遇見的不僅是人的「病」,也是病的「人」,人的眼淚,人的微笑,人的故事,孩子們,這是怎樣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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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作為一個國文老師,我所能給你們的東西是有限的。幾年前,曾有一天清晨,我走進教室,那天要上的課是《詩經》── 而我們剛得到退出聯合國的消息。我捏著那古老的詩冊,望著臺下而哽咽了,眼前所能看見的是二十世紀的烽煙,而課程的進度卻要我去講三千年前的詩篇,詩中有的是水草浮動的清溪,是楊柳依依的水湄,是鹿鳴呦呦的草原,是溫柔敦厚的民情,我站在臺上,望著臺下激動的眼神,仍然決定講下去。那美麗的四言詩是一種永恆,我告訴那些孩子們有一種東西比權力更強,比疆土更強,那是文化 ── 只要國文尚在,則中國尚在,我們仍有安身立命之所。孩子們,選擇做一個中國人吧!你們曾由於命運生為一個中國人,但現在,讓我們以年輕的、自由的肩膀,選擇擔起這份中國人的。但願你所醫治的,不僅是一個病人的沉疴,而是整個中國的羸弱。但願你們所縫補的不僅是一個病人的傷痕,而是整個中國的癰疽。孩子們,所有的良醫都是良相 ── 正如所有的良相都是良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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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長窗外是軟碧的草茵,孩子們,你們的名字浮在我心中,我浮在四壁書香裡,書浮在黯紅色的古老圖書館裡,圖書館浮在無際的紫色花浪間,這是一個美麗的校園。客中的歲月看盡異國的異景,我所緬懷的仍是臺北三月的杜鵑。孩子們,我們不曾有一個古老幽美的校園,我們的校園等待你們的足跡使之成為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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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孩子們,求全能者以廣大的天心包覆你們,讓你們懂得用愛心去托住別人。求造物主給你們內在的豐富,讓你們懂得如何去分給別人。某些醫生永遠只能收到醫療費,我願你們收到的更多 ── 我願你們收到別人的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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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唸你們的名字,在鄉心隱動的清晨。我知道有一天將有別人唸你們的名字,在一片黃沙飛揚的鄉村小路上,或是曲折迂迴的荒山野嶺間,將有人以祈禱的嘴唇,默念你們名字。

──選自道聲版《曉風散文集》(一九七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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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神農氏:
2 百草:
3 神話:
4 淮南子:
5 茹:
6 採:
作者所摘錄之原句為「采樹木之實」,『采』字的構字,上部就是『爪』,已有『手爪』之意;但『采』的今字已加上『扌(手)』部成為『採』,而今字的『采』另有意義。為避免華語學習者 (CSL) 造成混淆,故本站在此直接改用今字『採』。
7 毒:
8 蠃蛖:
9 五穀:
10 相土地宜:
11 避就:
作者所摘錄之原句為『辟就』,本站在此直接改用今字『避就』。
12 無稽:
13 令人動容:
14 投入:
15 人飢己飢、人溺己溺:
16 中毒:
17 惻然:
18 罹:
19 懸壺濟世:
20 藥:
21 肆:
22 權威:
23 有時而窮:
24 不竭:
25 探脈:
26 脈搏:
27 怵然自惕:
28 冠:
29 勞瘁:
30 耶穌基督:
31 役於人:
32 膿:
33 翠拔:
34 貧民:
35 人上人:
36 天賦:
37 跑堂:
38 社會學:
39 恍如隔世:
40 無愧:
41 執著:
42 銀河:
43 燦爛:
44 祭鼓:
45 邪惡:
46 天真:
47 神蹟:
48 國文:
在台灣,小學時的這門課稱為「國語」,以基本的生字、語句....的教學為主。國中以後,稱為「國文」,以文章為主;除了現代人的 "白話文" 文章外,也會有許多古時候的 "文言文"。
49 老師:
「老師」是台灣對各級學校 "教師" 的尊稱、泛稱。在大學教書的 "老師",其正式職稱為「教授」「副教授」「助理教授」「講師」。
50 詩經:
51 聯合國:
---年?
52 哽咽:
53 烽煙:
「烽火狼煙」
54 水草:
55 楊柳依依:
56 鹿鳴呦呦:
57 溫柔敦厚:
58 四言詩:
59 疆土:
60 安身立命:
61 軛:
62 沉疴:
63 羸弱:
64 癰疽:
65 良相:
66 草茵:
綠草如茵
67 書香:
書香世家
68 花浪:
69 客中的歲月:
70 緬懷:
71 杜鵑:
72 足跡:
73 全能者:
74 造物主:
75 醫療費:
76 鄉心:
77 迂迴:
78 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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