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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台語(閩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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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父 (3):手溫

  1. 作者:簡媜
  2. 日期:1986
  3. 出處:《只緣身在此山中》散文集,1986
1  

那是我今生所握過,最冰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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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青青校樹,萋萋芳草」的驪歌唱過之後,也就是長辮子與吊帶裙該換掉的時候。那一日,正是夏秋之間田裡割稻的日子,每個人都一頭斗笠、一手鐮刀下田去了。田土乾裂如龜殼,踩在腳底自然升起一股土親的感情。稻穗低垂,每一顆穀粒都堅實飽滿,閃白閃白的稻芒如弓弦上的箭,隨時要射入村婦的薄衫內,好搔得一坨紅癢。空氣裡,儘是成熟的香,太陽在裸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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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父親,你刈稻的身軀起伏著,如一頭奔跑中的豹。你的鐮刃聲擦過我的耳際,你的闊步踩響了我左側的裂土,你全速前進,企圖超越我,然後會在平行的時候停下來,說:「換!」然後我就必須成為你左側的敗將,目送你豹一般往前刈去,一路勢如破竹。但是,父親,我決心贏你。我把一望無際的稻浪想像成戰地草原,要與你一決雌雄。我使盡全力速進,刈聲脆響,挺立的稻桿應聲而倒,不留遺言。我聽見你追趕的鐮聲,逼在我的足踝旁、眉睫間、汗路中、心鼓上,我喘息著,焦渴著,使刀的勁有點軟了,我聽到你以一刈雙棵的掌式逼來,刈聲如狼的長,速度加快,我不由得憤怒起來,撐開指掌,也用同樣的方式險進,以拚命的心情。父親,去勝過自己的生父似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能了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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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當我抵達田埂邊界,挺腰,一背的溼衫,汗水淋漓,我握緊鐮刀走去,父親,我終於勝過你,但是不敢回頭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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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日落了,一畦田的穀子都已打落,馬達聲停止,阿嬤站在竹林叢邊喊每個人回家晚飯。田裡只剩下父親你和我,你正忙著出穀,我隨手束起幾株稻草,鋪好,坐下歇腳,摳摳掌肉上的繭,當我摘下斗笠搧風時,你似乎很驚訝,停下來:

「老大,妳什麼時候去剪掉長頭毛?」

「真久囉。」我摸摸那汗溼透的短髮,有點不好意思,彷彿被你窺視了什麼。

「做啥剪掉?」

「讀國中啊!你不知道?」

「哦。」你沉默地出好穀子,挑起一籮筐的穀子走上田埂回家,不招呼我,沉重的背影隱入竹林裡。

我躺下,藏在青桿稻草裡的蛤蟆紛紛跳出來,遠處的田有人在燒乾稻草,一群虎狼也似的野火奔竄著、奔竄著,把天空都染紅了半邊。我這邊的天,月亮出來了,然而是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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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父親,我了解你的感受,昔日你褓抱中那個好哭的紅嬰,今日已搖身一變了。這怎能怪我呢?我們之間總要有一個衰老,一個成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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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但是,一變必有一。田裡的對話之後,我們便很少再見面了。據說你在南方澳漁船回來了,漁獲量就是你的心事;據說你在新竹,我在茶園裡摘四季豆的時候,問:

阿嬤,阿爸去哪?」

「新竹的款!」

「做什麼?」

「小捲。講是賣小捲。」

「你有記不對沒?你上次講在基隆。」

「不是基隆就是新竹,你阿爸的事我哪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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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澳 (提供/高遠文化,2008)
圖片說明

南方澳 (提供/高遠文化,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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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基隆的雨季大概比宜蘭長吧!雨港的簷下,大概充斥著海魚的血腥、批魚商的銅板味,及出海人那一身洗也洗不掉的鹽餿臭。交易之後,穿著雨衣雨鞋的魚販們,抱起一筐筐的鮮魚走回他們自己的市場,開始在尖刀、魚俎、冰塊、山芋葉、溼鹹草,及秤錘之間爭論每一寸魚的肉價,父親,你是他們中的一員,你激動的時候就猛往地上吐檳榔汁,並操伊老母……

雨天,我就這樣想像。想到心情壞透了,就戴上斗笠,也不披簑衣,從後院雞舍的地方爬上屋頂,小心不踩破紅瓦片,坐在最高的屋墩上,極目眺望,望穿汪洋一般的水田、望盡灰青色的山影,雨中的白鷺鷥低飛,飛成上下兩排錯亂的消息,我非常失望,囁嚅著:「阿爸!」、「阿爸!」天地都不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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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7/09 (攝/陳吉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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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7/09 (攝/陳吉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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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再見到你,是一個寤寐的夜,我都已經睡著了,正在夢中。突然,一記巨響重物跌落的聲音,改編了夢中的情節,我驚醒過來,燈泡的光刺著我的睡眼,我還是看到你了,父親。你全身爬進床上衣櫃的底部,雙拳捶打著木板床,兩腳用力地蹭著木板牆壁,壁的那一面是擺設神龕的位置,供桌、燭臺、香爐,及牌位都搖搖作響,阿嬤束手無策,不知該救神還是救人?你又掙扎著要出來,龐大的身軀卡在櫃底,你大聲地呼嘯著、咆哮著、痛罵一些人名……我快速地爬下床,我知道緊接著你會大吐,把酒腥、肉餿、菜酸臭,連同你的罈底心事一起吐在木板床上,流入草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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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父親,我奪門而去,夜露吮吸著我的光臂及裸足,我習慣在夜中行走,月在水田裡追隨我,我抓起一把沙石,一一扔入水田,把月砸破,不想讓任何存在窺見我心底的悲傷。整個村子都入睡了,沉浸在他們簞食瓢飲的夢中。只有田裡水的鬧聲,沖破土堤,夜奔到另一畦田;只有草叢間不倦的螢火蟲,忙於巡邏打更。父親,夜色是這麼寧謐,我的心卻似奔潰的田土,淚如流螢。第一次,我在心底下定決心:

「要這樣的阿爸做什麼?要這樣的阿爸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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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父親,我竟動念棄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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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七月是鬼月,村子裡的人開始小心起來,言談間、步履間,都端莊持重,深怕失言惹惱了田野中的孤魂,更怕行止之際騷擾到野鬼們的安靜。在七月,他們是自由的、不縛不綁不必桎梏,人要禮讓他們三分。小孩子都被叮嚀著:江底水邊不可去哦,有水鬼會拖人的腳;天若是黑,竹林腳千萬不要去哦,小鬼們在抽竹心吃,有聽見沒?第二天早晨去竹叢下看,果然落了一地的竹籜,及吸斷的竹心渣。鬼來了,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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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七月十四,早晨,我在河邊洗衣,清早的水色裡白雲翠葉未溶,水的曲線曼妙地獨舞著,光在嬉鬧,如耀眼的寶珠浮於水面,我在洗衣石上搓揉你的長褲,阿爸,一扭,就是一灘的魚腥水滴入河裡,魚的鱗片一遇水便軟化,紛紛飄零於水的線條裡。阿爸,你的車聲響起,近了,與我擦背而過,我蹲踞著,也不回頭看你了,反正,你是不會停下來與我說話的。我把長褲用力一拋,「叭」入河,用指頭鉤住皮帶環,兩隻褲管直直地在水裡飄浮,水勢是一往無悔的,阿爸,我有一兩秒的時間遲疑著,若我輕輕一放指,長褲就流走了。但我害怕,感覺到一種逝水如斯的顫慄,彷彿生與死就在彈指之間。我快速地把長褲收回來,扭乾每一滴水,將它緊緊地塞進水桶裡。好險!撿回來了,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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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但是阿爸,你的確是一去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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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那日,夜深極了,阿爸你還未回來,廳堂壁上的老鐘響了十一下,我尚未閤眼。遠處傳來一聲聲狗的長,陰森森的月暝夜,我想像總有一點聲音來通風報信吧!當我渾渾噩噩地從寤寐之中醒來時,有人用拳頭在敲木門:「動」、「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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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警察,數個遠村帶路的男人,說是撞車了,你橫躺在路邊,命在旦夕,阿爸。阿嬤與阿姆隨去後,我踅至沙發上呆住,老鐘「滴答」、「滴答」,夜是絕望的黑,蟲聲仍舊唧唧,如蒼天與地母的鼻鼾。我環膝而坐,頭重如石磨,所有的想像都是無意義的暴動,人生到此,只有癡癡呆呆地等待、等待,老鐘「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時間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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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隱隱約約有哭聲,從遠遠的路頭傳來,女人們的。你被抬進家門,半個血肉模糊的人,還沒有死,用鼻息呻吟著、呻吟著。我們從未如此尷尬地面對面,以致於我不敢相認,只有你身上穿著的白襯衫我認得,那是我昨天才洗過晾過疊過的。阿姆為你褪下破了的血衫,為你拭血,那血汩汩地流。所有的人都面容憂戚,但我已聽不見任何哭聲,耳殼內只迴蕩著老鐘的擺聲及你忽長忽短的呻吟天就要亮了,像不像一個不願回家的稚童搖著他的博浪鼓在哭?我端著一臉盆的汙血水到後院井邊去,才呼吸到將破的夜的香,但是這香也醒不了誰了。

上方的井水一線如瀉,注亂下方池裡的碎月,我端起臉盆,一潑,血水酹著這將蕪的家園,「天啊!」我說,臉盆墜落,咕咚咚幾滾,覆地,是上天賜下來的一個筊杯嗎?我跪在石板上搓洗染血的毛巾,血腥一波一波刺著我的鼻,這濃濁、強烈、新鮮的男人的血,自己阿爸的。

搓著搓著,手軟了,坐在溼漉漉的青石上,面對著井壁痛哭,壁上的青苔、土屑、蝸牛唾糊了一臉,若有一命抵一命的交易,我此刻便換去,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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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再度將你送去鎮上就醫,所有的人走後,你呻吟一夜的屋子空了,也虛了,只留下地上的斑斑碧血。那日是七月十五日,普渡。我在井邊淘洗著米,把你的口糧也算進去的。昨夜的血水沉澱在池底,水色絳黑,我把髒的水都放掉,池壁也刷洗過,好像刷掉一場噩夢,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把上井的清水釋放出來,我要淘米,待會兒家人都要吃我煮的飯,做田的人活著就應該繼續活著,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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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河那邊的小路上,一個老人的身影轉過來,步子遲緩而佝僂,那是七十歲的大伯公,昨晚,他一起跟去醫院的。我放下米鍋,越過竹籬笆穿過鴨塘邊的破魚網奔於險狹的田埂上,田草如刀,鞭著腳踝,鞭得我顛仆流離,水田漠漠無垠,也不來扶,跳上小路的那一刻,我很粗暴地問:

「阿爸怎麼樣?」

「啊……啊……啊……」他有嚴重的口吃,說不出話。

「怎麼樣?」

「啊……啊……伊……伊……」

就在我憤怨地想撲向他時,他說:

「死……死了……」他蹣跚地走去,搖搖頭,一路囁嚅著:「沒……沒救了……」

我低頭,只看見水田中的天,田草高長茂盛,在晨風中搖曳,搖不亂水中天的清朗明晰,我卻在野地裡哀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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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那是唯一的一次,我主動地從伏跪的祭儀中站起來,走近你,俯身貪戀你,拉起你垂下的左掌,將它含在我溫熱的兩掌之中摩挲著、撫摸著你掌肉上的厚繭、跟你互勾指頭,這是我們父女之間最親熱的一次,不許與外人說(那晚你醉酒,我說不要你了,並不是真的),拍拍你的手背,放好放直,又回去伏跪。當我兩掌貼地的時候,驚覺到地腹的熱。


下續:《漁父 (4):後尋,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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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劫:
2 南方澳:
3 漁船:
4 漁獲量:
5 四季豆:
6 阿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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