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滑鼠over效果,如不支援不影響使用
 

::: 蘭亭 / 當代文章 / 散文 、台語(閩南語) 

散文、台語(閩南語)
調整字級:
  1. 啟用格式
  2. 本文其他資訊

漁父 (2):前尋

  1. 作者:簡媜
  2. 日期:1986
  3. 出處:《只緣身在此山中》散文集,1986
1  

我畏懼你卻又希望親近你。那時,我已經可以自由地跑於田埂之上、土堤之下、春河之中。我非常歡喜嗅春草拈斷後,莖脈散出來的拙香,那種氣味讓我覺得是在與大地溫存。我又特別喜愛尋找野地裡小小的蛇莓,翻閱田埂上每一片草葉的腋下,找豔紅色的小果子,將它捏碎,讓酒紅色的汁液滴在指甲上,慢慢浸成一圈淡淡的紅線。我像個爬行的嬰兒在大地母親的身上戲耍,我偶爾趴下來聽風過後稻葉窸窸窣窣的碎語,當它是大地之母的鼾聲。這樣從午後玩到黃昏,漸漸忘記我是人間父母的孩兒。

top

2  

而黃昏將盡,竹舍內開始傳出喚我的女聲,阿嬤的、阿姆的、隔壁家阿婆的,一聲高過一聲,我蹲在竹叢下聽得十分有趣,透過竹幹縫看她們焦慮的裸足在奔走,不打算理,不是惡意,只是有一點不能確信她們所喚的名字是不是指我?若是,又不可思議為什麼她們可以自訂姓名給我,一喚我,我便得出現?我喚蛇莓多次,蛇莓怎麼不應聲而來呢?

top

3  

這時候,小路上響起這村舍裡唯一的機車聲,我知道父親你從市場賣完魚回來了,開始有點怕,抄小路從後院回家,趕快換下髒衣服,塞到牆角去,站在門檻邊聽屋外的對話:

「老大呢?」你問,你知道每天我一聽到車聲,總會站在曬穀場上等你。阿嬤正在收乾衣服,長竹竿往空中一矗,衣衫紛紛撲落在她的手臂彎裡,「日月到不知曉回來,叫半天,也沒看到囝仔影。」我從窗櫺看出去,還有一件衣服張臂黏在竹竿的末端,阿嬤仰頭稱手抖著竹竿,衣服不下來。是該出去現身了。「阿爸。」扶著木門,我怯怯地叫你。

top

4  

阿嬤的眼睛遠射過來,問:「藏去哪裡?」

「我在眠床上睏。」說給父親你聽。你也沒正眼看我,只顧著解下機車後座的大竹籮,一色一色地把魚啊香蕉啊包心菜啊雨衣雨褲啊提出來,竹籮的邊縫有一些魚鱗在暮色中閃亮著,好像魚的魂醒來了。地上的魚安靜地裹在山芋葉裡,海洋的色澤未褪盡,氣味新鮮。

「老大,提去井邊洗。」你踩熄一支煙,噴出最後一口,煙裊裊(嫋嫋)而升,如柱,我便認為你的煙柱擎著天空。

我知道你原諒我的謊言了,提著一座海洋與一山果園去井邊洗,心情如魚躍。

top

5  

我習慣你叫我「老大」,但是不知道為何這樣稱呼我?也許,我是你的第一個孩子;也許,你稍稍在自我補償心中對男丁的想望;也許,你想征服一個對手卻又預感在未來終將甘拜下風。你雖為我命名,我卻無法從名字中體會你的原始心意;只有在酒醉的夜,你醉歪的沙發上,用沙啞而挑戰的聲音叫我:「老大,幫我脫鞋」非常江湖的口氣。我遲疑著,不敢靠近你那酒臭的身軀,你憤怒:「聽到沒?」我也在心底燃著怒火,勉強靠近你,抬腳,脫下鞋,剝下襪子,再換腳。你的腳趾頭在日光燈下軟白軟白地,有點沖臭,把你的雙腳扶搭在椅臂上,提著鞋襪放到門廊上去,便衝出門溜去稻田小路上坐著。我很憤怒,朝墨黑的虛空丟石頭,石頭落在水塘上:「得攏!」月亮都破了。只有這一刻,我才體會出你對我的原始情感:畏懼的、征服性的,以及命定的悲感。

top

6  

然而,我們又互相在等待、發現、尋找對方的身影。

top

7  

夏天的河水像初生育後的母乳,非常豐沛。河的聲音喧嘩,河岸的野薑花大把大把地香開來,影響了野蕨的繁殖慾望,蕨的嫩嬰很茂盛,一莖一莖綠賊賊地,採不完的。不上學的午後,我偷偷用鐵釘在鋁盆沿打一個小孔,繫上塑膠繩,另一頭綁在自己的腰上,拿著穀篩,溜去河裡摸蛤蜊。「撲通!」下水,水的壓力很舒服,我不禁「啊啊啊!」地呼氣。河砂在腳趾縫搔癢、流動,用腳指一掘,就踩到蛤蜊了,摸起來丟在鋁盆,「咚!咚!咚!」蛤蜊們在盆裡水中伸舌頭吐砂,十分頑皮,我一粒一粒地按它們的頭,叫它們安靜些。有時,篩到玻璃珠、螺絲釘、鈕釦,視為珍寶,尤其鈕釦。我可以辨認是哪一家嬸子洗脫的釦子,當然不還她,拿來縫布娃娃的眼睛。啊!我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同伴,但擁有一條奔河,及所有的蛤蜊、野蕨、流砂。

top

8  

這時候,遠方竹林處傳來你的摩托車聲,絕對是你的,那韻律我已熟悉。我想,我必須躲起來,不能讓你發現我在玩水。但是這一段河一覽無遺,薑葉也不夠密,我只得游到路洞中去藏,等待你的車輪輾過。我有種緊張的興奮,想嚇你,當你的車甫過時,大聲喊你:「阿爸啊!」然後躲起來,讓你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偷看你害怕的樣子:你也許會沿著河搜索,以為我溺斃了,剛剛是回魂來叫你,你也許會哭,啊!我想看你為我哭的樣子……來了,車聲很近了,準備叫,「轟轟轟……」,車輪輾過洞的路表,河波震得我麻麻的,我猛然從水中竄出,要叫,剎那間心生懷疑,車行已遠……那兩個字含在嘴裡像含著兩粒大魚丸,喘不過氣,我長長地歎一口氣,把那兩字吐到河水流走。叫你「阿爸」好像很不妥貼,不能直指人心,我又該稱呼你什麼,才是天經地義的呢?一身子的水在牽牽掛掛,滴到河裡像水的嬰啼,我帶著水潛回河中,不想回家去幫你提魚提肉,連對「父親」的感覺也模糊了。夏河如母者的乳泉,我在載浮載沉。然而,為何是你先播種我,而非我來哺育你?或者,為何不能是互不相識的兩個行人,忽然一日錯肩過,覺得面熟而已?我總覺得你藏著一匹無法裁衣的情感織錦,讓我找得好苦!

top

9  

遲歸的夜,你的車聲是天籟中唯一的單音。我一向與阿嬤同床,知道她不等到你歸來則不能睡,有時聽到她在半睡之中自歎自艾的鼻息,也開始心寒,怕你出事。你的車聲響在無數的蛙鳴蟲唧之中,我才鬆了心,與世無爭。你推開未拴的木門進入大廳,跨過門檻轉到阿嬤的房裡請安,你們的話中話我都聽進耳裡,你以告解的態度說男人嗜酒有時是人在江湖不得不,有時是為了心情鬱促。阿嬤不免責備你,家裡釀的酒也香,你要喝幾罈就喝。也免得妻小白白擔了一段心腸。這時,阿姆燒好了洗澡水,也熱了飯湯,並請你親自去操刀做生魚片。一切就緒,你來請阿嬤起身去喝一點薑絲魚湯。掀起蚊帳,你問:
「老大呢?」
「早就睏去囉。」
你探進來半個身子,撥我的肩頭,叫:
「老大的-老大的-起來吃としみ!」
我假裝熟睡,一動也不動(心想:「再叫呀!」)。
「老大的-」
「睏去了,叫伊做啥?」阿嬤說。
「伊愛吃としみ!。」

top

10  

做父親的搖著熟睡中女兒的肩頭,手勁既有力又溫和,彷彿帶著一丁點權威性的期待,及一丁點怕犯錯的小心。我想我就順遂你的意思醒過來吧!於是,我當著那些蛙們、蟲群、竹叢、星子、月牙……的面,在心裡很仁慈地對著父親你說:「起來吧!」
「做啥?阿爸。」我裝著一臉惺忪問你。
「吃としみ。」說完,你很威嚴地走出房門,好像仁盡義至一般。

top

11  

但是,父親,你尋覓過我,實不相瞞。


下續:《漁父 (3):手溫》

top

相關文章
  1. 簡媜:《 漁父 (1)
  2. 簡媜:《 漁父 (2):前尋
  3. 簡媜:《 漁父 (3):手溫
  4. 簡媜:《 漁父 (4):後尋‧撿骨‧後記

top

back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