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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父 (1)

  1. 作者:簡媜
  2. 日期:1986
  3. 出處:《只緣身在此山中》散文集,1986
1  

父親,你想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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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雖然只做了十三年的父女就恩斷緣盡,他難道從來不想?」我常自問。然而〝想念〞是兩個人之間相互的安慰與體貼,可以從對方的眉眸、音聲、詞意去看出聽出感覺出,總是面對面的一樁人情。若是一陰一陽,且遠隔了十一年,在空氣中,聽不到父親喚女兒的聲音;在路途上,碰不到父親返家的身影,最主要的,一個看不到父親在衰老,一個看不到女兒在成長,之間沒有對話了,怎麼去〝想〞法?若各自有所思,也僅是隔岸歷數人事而已。父親若看到女兒在人間路上星夜獨行,他也只能看,近不了身;女兒若在暴風雨的時候想到父親獨臥于墓地,無樹無身,怎不?但也只能,連撐傘這樣的小事,也無福去做了,還是不要想,生者不能安靜,死者不能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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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好吧!父親,我不問你死後想不想我,我只問生我之前,你想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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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好像,你對母親說過:「生個囝仔來看看吧!」況且,你們是新婚,你必十分想念我哦!不,應該說你必十分想看看用你的骨肉你的筋血塑成的小生命長得是否像你?大概你覺得〝做父親〞這件事很令人異想天開吧?所以,當你下工的時候,很星夜了,屋頂上竹叢夜風安慰著蟲唧,後院裏水的流咽沖淡蛙鼓雞塒已寂,鴨也閉目著,你緊緊地掩住房裏的木門,窗櫺半閉,為了不讓天地好奇,把五燭燈燈炮的紅絲線一拉,田地都躺下,在母親的陰界和你的陽世之際醞釀著我,啊!你那時必定想我,是故一往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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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當母親我,在邊搓洗衣裳,洗到你的長褲時,有時可以從口袋裏掏出一包酸梅醃李,這是你們之間不欲人知的體貼,還不是為了我!父親,你是一個大剌剌莊稼男人,突然也會心細起來,我可以想像你是何等期待我!因為你是單傳,你夢中的我必定是個壯碩如牛男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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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父親,我們第一次謀面了,我是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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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日日哭

母親的月子還沒有坐完,你們還沒有為我命名,我便開始〝日日哭〞。每天黃昏的時候,村舍的炊煙開始冒起,好像約定一般,我便淒聲地哭起來,哭得肝腸寸斷似的,讓母親慌了手腳,讓阿嬤,從床前抱到廳堂,從廳堂搖到院落,哭聲一波一波傳給左鄰右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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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啊!父親,如果說嬰兒看得懂蒼天珍藏著的那一本萬民宿命家譜,我必定是在悔恨的心情下向你們哭訴,請你們原諒我、釋放我、還原我回身為那夜星空下的一縷遊魂吧!而父親,只有你能瞭解我們第一次謀面後所遺留的尷尬:我愈哭,你愈焦躁,你雖褓抱我,親身挽留我,我仍舊抽搐地哭泣。

終於,你惱怒了,用兩隻指頭夾緊我的鼻子,不讓我呼吸,母親發瘋般掰開你的手,你畢竟也手軟心軟了。父親,如果說嬰兒具有宿慧,我必定是十分喜歡夭折的,為的是不願與你成就父女的名分,而你終究沒有成全我,到底是什麼樣的靈犀讓你留我,恐怕你也以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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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而從那一次我們第一次的爭執之後,我的確不再哭了,竟然乖乖地聽命長大。父親,我在聆聽自己骨骼宿命的聲音。


下續:《漁父 (2):前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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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恩斷緣盡:
2 眉眸:
3 面對面:
4 一陰一陽:
5 衰老:
6 歷數人事:
7 人間路上:
8 墓地:
9 簷:
10 遮:
11 疼:
12 無福:
13 安息:
14 囝仔:
15 你的骨血你的筋肉:
16 異想天開:
17 下工:
下工
下班
18 蟲唧:
蟲聲唧唧
19 井:
20 蛙鼓:
21 雞塒:
22 窗櫺:
23 五燭光:
24 燈泡:
25 陰界:
26 醞釀:
27 一往無悔:
28 懷:
29 酸梅:
30 醃李:
31 不欲人知:
32 大剌剌:
33 莊稼:
34 單傳:
35 壯碩如牛:
36 男丁:
37 謀面:
38 月子:
39 命名:
40 炊煙:
41 肝腸寸斷:
42 慌了手腳:
43 阿嬤:
44 廳堂:
三合院的正廳,有神明桌...
45 蒼天:
46 宿命:
47 家譜:
48 釋放:
49 還原:
50 一縷遊魂:
51 尷尬:
52 褓抱:
53 抽搐:
54 掰開:
55 宿慧:
56 夭折:
57 成就:
58 名分:
59 成全:
60 靈犀:
61 爭執:
62 聆聽:
63 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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