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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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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春

  1. 作者:簡媜
  2. 日期:1989
1  

曠野上游走的牧人,能否聽懂牛羊草時齒動聲的語意?

耕種於平原的農夫,如果偶然抬頭看看雲空,除了勾起一段記憶或預測明日的陰晴之外,是否看到雲動日移中隱藏更深奧的啟示?

縱橫於海洋的漁人,是否從暴風雨擊打海面的狂愛裏,嚐出比肥魚更鮮美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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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夫,阡陌縱橫的水田(2009/03/16,陳吉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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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夫,阡陌縱橫的水田(2009/03/16,陳吉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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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她站在玻璃帷幕大樓內,透過沾染灰塵的玻璃,看腳下螞蟻一般的車行及正在決定方向的路人。她孤獨起來,手中端著新的茶,大量遊煙包圍著她的面目,在玻璃囚室裏,這一道境更勸阻她那渴求真相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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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鄉的烏龍茶 (2007,高遠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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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鄉的烏龍茶 (2007,高遠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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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就在昨天,有人送她一茶葉,茶上三字筆墨叫「不知春」。她此刻回想昨日拆開華麗的包裝紙後,赫然照見這三個字,幾乎一見鍾情了,雖然尚未泡,已確定這是一好茶。並且用想像編造一處仙境,耽溺在經營出來的虛構裏,一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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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茶忙 (2009,高遠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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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茶忙 (2009,高遠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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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今天,友人特地打電話再次推薦茶的甘醇;她不得不隨著這道暗示為自己不知春。但昨日歡愉的想像早已掩埋在案頭積卷底下,她無疑地以履行義務的態度煮水、燙杯,把第一遍茶湯倒掉之後,注滿八分,合上杯蓋,完成應有的手續,又埋首在文件堆裏。她忽然想,這與她依循社會規律所完成的其他手續有何差異?她睥睨自己,頓然覺得,所有尚留在舌尖的甘蜜與苦澀,其實都是一種欺矇上好不知春在她喝來與粗茶無異,什麼又是上好的?

真相永遠不可得。可得的,僅僅只是透過華麗的語言、境裏的眼睛與模糙毛玻璃所看到的。如果這就是真相,那麼真相將不唯一,以真字,難免過於絢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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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茶葉 (1997,蔣小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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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茶葉 (1997,蔣小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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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她的孤獨,在於睥睨集體暗示作用而又不出這道鐵壁,如果衝得破,她又應以什麼樣的詞彙詮釋感官所攝取到的一切?還會有悲哀與歡樂交集時的激動嗎?還會孿生輕微的喜悅與莫名的憂傷嗎?還會有她嗎?那必定是個渾沌未開、七竅未鑿的境地,那是個無法以她現有的認知與語言去解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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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茶‧熬夜趕工 (2008/09/25,陳吉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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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茶‧熬夜趕工 (2008/09/25,陳吉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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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所以,在生命渠道內存活的螻蟻或人,無非是一隻隻的困獸,集體摩擦生熱,灌注符號與表相裏,不斷傳染憂傷或歡喜,並且在人生過程裏相互背書

不知春的味道就當作是個吧!如果友人再次相詢,就用當下的舌尖滋味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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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葉包裝之ㄧ (2009,高遠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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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葉包裝之ㄧ (2009,高遠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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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曠野:
2 囓:
3 深奧:
4 縱橫:
5 玻璃帷幕大樓:
6 螞蟻:
7 沏:
8 遊煙:
9 囚室:
10 霧:
11 真相:
12 罐:
13 不知春:
14 赫然:
15 一見鍾情:
16 耽溺:
17 虛構:
18 推薦:
19 甘醇:
20 案頭積卷:
21 履行:
22 義務:
23 燙杯:
24 手續:
25 埋首:
26 睥睨:
27 欺矇:
28 上好:
29 毛玻璃:
30 冠:
31 絢爛:
32 掙:
33 鐵壁:
34 詮釋:
35 感官:
36 孿生:
37 渾沌:
38 七竅:
39 未鑿:
這是《莊子》一書裡的的寓言故事。
《莊子‧內篇‧應帝王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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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南海的君王叫做「倏」,北海的君王叫做「忽」,中央的帝王叫做「渾沌」。
倏和忽經常在渾沌的國土上作客,並接受渾沌的熱情招待,倏和忽於是決定要報答渾沌的盛情款待。想著,人都有七竅,而混沌卻沒有,於是就想到要幫他一天鑿一竅,讓渾沌也能跟他們一樣享受美食、音樂,美麗景色等。
然而,等到第七天最後一竅鑿完,渾沌卻也因此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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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沌原本是沒有「七竅」的,擁有的是純樸的心靈。然而一旦迷失在感官物慾生活中之後,原本純真的本性也就跟著喪失了。
40 認知:
41 謎:
42 渠道:
43 螻蟻:
44 無非:
45 困獸:
46 摩擦生熱:
47 表相:
48 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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