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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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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枝詞

  1. 作者:簡媜
  2. 日期:1987
  3. 出處:收錄於《月娘照眠牀》散文集,1987
1  

竹,只長在兩個地方:一是鄉下人的屋前屋後,一是有情人的暖暖心田裡。

無論如何,竹,長在我的童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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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荷花,後面竹林的三合院 (提供/高遠文化,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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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荷花,後面竹林的三合院 (提供/高遠文化,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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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在家的四周,除了屋子正面一排緊密的短朱槿以外,全種滿了竹。於是,自成一個綠意盎然的國度,從此,風風雨雨自有竹來報信

蘭陽這樣一方多情的天空下,屬於竹的故事有多少浪漫可說?我並不知道。在竹風蘭雨之下成長的稚童,有多少則奇奇妙妙的童話可說?這我知道。是啊!是啊!且讓我數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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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縣梅山鄉的孟宗竹林 (提供/高遠文化,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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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縣梅山鄉的孟宗竹林 (提供/高遠文化,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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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每當農閒之時,左右鄰舍的小孩都會聚在一起玩耍。常常,大家首先想到的便是玩家家酒。於是,五六個小毛頭一窩蜂地全集合在竹下的那一塊大石頭上 ---- 那是我們的家庭排演處。選出了〝新娘子〞,選出了〝新郎〞,又是媒婆又是轎夫,幾乎把我們所熟悉的人物都一一輪流去扮演。接下來便是開始辦豐富的筵席,每個人分頭去找野菜,從含羞草豬母奶,從松蘿到葛藤,從紅磚到田土 ---- 那是搓湯圓的。一粒粒圓圓的泥團滾上一層紅磚粉,便有了娶娘子的喜氣。負責辦傢私的,擠進竹縫間撿破的碗片、碟片,洗一洗當作碗、盤。然後,折竹枝筷子,那樣的一把粗糙竹枝握在手裡,彷彿握住了一份團圓的感覺。待一一將竹枝兩隻一副地擱在石板上時,又彷彿把團聚的溫暖一一吩咐下去了,心中總有不止的雀躍與期待。負責裝扮新娘的,抽了竹心,趁那樣尖含蓄尚未舒開時,圈一串串圓圈圈,掛滿新娘的頸項、環滿雙手,彷彿這真是人生的大喜之日一般。

竹篁下,每年又每年,預演著一齣又一齣的家庭劇,直到孩童們玩膩。如果這一世,我不披嫁裳,那也不必遺憾,因為,老竹們都看到了,我早已拜過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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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鄉.瑞太古道.忘憂林.孟宗竹 (高遠文化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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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頂愛颱風過後的竹。後院子全是東倒西歪的斷竹;這些斷竹都是剛抽高的筍子,每一都還有一小截淡黃帶白的竹肉,得簡直用手都可以剝下。阿母往往會用菜刀把那截菁華一圈一圈地切下,浸一天的水,然後幾個狠狠的紅辣椒,炒得煙囪裡是冒不完的撲鼻香,比羅東鎮上買來的竹筍更誘人。我家很少去動剛冒出土的竹筍,〝歹竹出好筍〞是我們對竹筍的信任,希望它們接下庇蔭的責任。看出土的竹筍實在是一種壯觀,那樣碩壯如一座金字塔似地坐著,讓人不禁要想像,冒出的剎那,該是多麼隆重破土典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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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縣梅山鄉的孟宗筍 (提供/高遠文化,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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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縣梅山鄉的孟宗筍 (提供/高遠文化,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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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雖窮,卻擁有過許多竹錢筒。小孩子只要有幾毛錢,就像是身懷巨款一般地謹慎。總要求阿母做一個錢筒好藏銅錢。阿母只好拿把鋸子鋸下兩個竹間的一段竹子,竹管上再鋸個小縫,便是一個長長的錢筒。竹筒子裡藏滿我的寶藏銅板啦!印有史豔文的糖果紙啦!石片啦!當上下搖著竹筒子時,那樣地一陣雜七雜八的聲音聽在耳朵裡,總有忍不住的笑意溢出,覺得自己是個富翁。如今,這些東西全不在了,但想起以前自己天真地去數一棵竹子有多少個竹筒子時,想起自己拿著鋸子在竹管上鋸個小縫,想把寶藏交給竹子去保管,免得被偷了的那份異想天開時,心底忍不住泛出一陣竊笑。竹教給我的當然不止這些,竹,是植物中的隱士,一都是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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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錢筒 (蔣小鵬 2010/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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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錢筒 (蔣小鵬 2010/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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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對於竹的回憶,有些是屬於皮肉的層次的。那時,最怕的是看到發怒的阿嬤走到竹林下,伸手折竹枝,沖沖地大踏步而來。只有此時,才討厭竹子。平時趁她不注意,總會大肆搜索,把床頭、牆角、桌緣上的竹枝一一折斷丟掉,除去心腹大患。雖然如此,後患仍是無窮;誰叫屋前屋後全是竹子,永遠有取之不盡竹枝。我一直不知道臺北的母親用什麼打小孩?後來看到姑媽打表弟時,一會兒抓筷子,一會兒找皮帶,一會兒又握拖鞋,團團轉束手無策貌。我心想:鄉下的母親比城裡的媽媽要威風多了,連草木都幫她管教。這就難怪,每次姑媽回臺北時,三輪車後面還要帶著一小捆竹枝了。

從來沒有一種植物,曾經對我如此地愛之深責之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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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當風起時,便是竹最浪漫時。我常躺臥在眠床上,看天窗上的竹葉婆娑。那種靜觀窗上碧竹影的心情,總有說不出的心平氣和。以前,會想像是風著竹葉纖細的柔腰正在舞著,多麼活潑的露天舞會。現在,不禁要想像,是否是《詩經》中的一部陳風,攤在屋頂上,竹葉正一地抄寫呢!

當風止時,屋頂上堆滿竹葉子,堵住排水管。我爬上屋頂,抱滿懷的枯葉,從屋頂灑下,見滿天片片,片片翻舞,翻舞而下,又是多麼攝人的仙降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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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的水墨畫。徐渭 (1521-1593)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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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的水墨畫。徐渭 (1521-1593)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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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竹是個音樂家。

早晨的竹篁裡,初醒的葉尖上點點圓露,輕輕走過,總有一兩個漏了的音符掉在髮上、衣襟。於是,忍不住舒掌等在葉尖下,想偷幾個音符勻臉(麗花說,抹竹露皮膚會細!)至於那首〝竹露滴清響〞的曲子,只好讓太陽自個兒去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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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麻雀的家大多在竹裡,牠們總那麼巧妙地把稻草窩與竹葉編在一起,也不怕風雨了,自然有一層層的簑衣防著。當麻雀在電線桿上唱著五線譜時,千片萬片的竹葉像千片萬片的銅簧,叫那多嘴的風去興致勃勃地吹著。好一場美妙的演唱!不需要聽眾,也不需要掌聲,這些歌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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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當有一次,阿嬤蹲在田埂上編竹籬笆,叫我抱著竹條、稻草,涉過漲水的春田給她時,我看見田裡那一排整齊的竹籬笆的倒影,在微波中曲曲折折,我突然覺得她正在編一座多弦的豎琴,禱那掌管五穀的土地之神。屬於農人與泥土的祕密,透著那條條竹弦,就這樣一一透露了。我不禁感動,何等莊嚴的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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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田埂。台東縣池上鄉‧油菜花田(高遠 2007/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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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田埂。台東縣池上鄉‧油菜花田(高遠 2007/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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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如果,尋找是可能的話,人的一生,也許要找的是,一個心愛的人,一句靈犀相通的話,一樣屬於天地的寶物,如果萬物之情就是這樣建立的,我很欣喜,我已有了二又二分之一。

如果,李白死後,竹便不在唐朝的泥土上;那麼,在我家的屋前屋後,竹依然是有故鄉的。

如果,東坡逝後,再沒有人對竹而吟,倚竹而嘆;那麼,且讓我的暖暖心裡,栽一處茂茂鬱鬱的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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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蘇東坡 (1037-1101) 拿著竹杖的畫像。元‧趙孟頫 (1254-1322) 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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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蘇東坡 (1037-1101) 拿著竹杖的畫像。元‧趙孟頫 (1254-1322) 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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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將用想像建一處竹篁農舍,等待另外的二分之一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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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後的人家 (新北市平溪區嶺腳里,2012/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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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後的人家 (新北市平溪區嶺腳里,2012/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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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背景
1 竹 (bamboo)、松 (pine) 、梅 (Chinese plum) 一起被稱為「歲寒三友」。
2 梅、蘭 (orchid)、竹、菊 (chrysanthemum),合稱為「四君子」,各代表一些美德 (virtue)。是中國繪畫裡常見的題材。
3 竹子的空心,被中國文人引伸為「虛心」;
竹子的竹節,被中國文人引伸為「有節」;
竹子的耐寒長青,被中國文人視為「不屈」;
竹子的高挺,被中國文人視為「昂然」;
竹子的清秀俊逸,被古人引伸為「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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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鄉下人:
2 有情人:
3 朱槿:
4 綠意盎然:
5 報信:
6 蘭陽:
7 竹風蘭雨:
8 數數:
9 農閒:
10 玩耍:
11 玩家家酒:
12 小毛頭:
13 一窩蜂:
14 叢:
15 新娘子:
新娘
新郎
16 媒婆:
17 轎夫:
18 筵席:
19 含羞草:
20 豬母奶:
21 葛藤:
松蘿
22 湯圓:
23 傢私:
24 竹枝:
25 筷子:
26 團圓:
27 雀躍:
28 嫩:
29 含蓄:
30 大喜之日:
31 竹篁:
32 玩膩:
33 拜過天地:
34 頂愛:
35 颱風:
36 東倒西歪:
37 抽高:
38 節:
39 阿母:
40 菁華:
41 拍:
這裡是指用菜刀的面敲碎
42 煙囪:
43 撲鼻香:
44 竹筍:
45 饞:
46 歹竹出好筍:
47 庇蔭:
48 碩壯:
49 金字塔:
50 隆重:
51 破土典禮:
52 錢筒:
53 幾毛錢:
10 毛= 1 元。
目前最小的銅板是一元。
54 身懷巨款:
55 鋸子:
56 小縫:
57 寶藏:
58 銅板:
59 史豔文:
60 雜七雜八:
61 富翁:
有錢人。
『翁』是指老先生,或對男性長者的稱呼。
華人是父系社會,財產歸在父系家庭。而以前的有錢人,通常已上了年紀,所以稱為「富翁」。
現在女人也可以擁有自己的財富,因此有錢的女生口語上也可以稱為「富婆」,不論其年紀大小。
62 剖:
63 異想天開:
64 竊笑:
65 隱士:
66 修養:
67 皮肉:
皮肉傷
68 阿嬤:
69 大肆搜索:
70 心腹大患:
71 取之不盡:
72 團團轉:
73 束手無策:
74 威風:
75 管教:
76 三輪車:
77 愛之深責之切:
78 眠床:
79 婆娑:
80 心平氣和:
81 摟:
82 纖細:
83 露天:
84 詩經:
85 陳風:
《月出》、《月出》、
86 撇:
87 音符:
88 竹露滴清響:
...
本句出自唐朝詩人孟浩然 (689?-740)一首思念好朋友的詩。
《夏日南亭懷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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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
 散髮乘夕涼,開軒臥閒敞。
 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
 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
 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
89 稻草:
90 簑衣:
91 五線譜:
92 銅簧:
93 田埂:
94 豎琴:
95 祀:
96 五穀:
97 靈犀:
98 李白:
99 東坡:
蘇....
宋朝的蘇東坡 (1037-1101) 有一首非常有名的詞,和竹子相關:
《定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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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100 茂茂鬱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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