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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公花

  1. 作者:簡媜
  2. 日期:1987
  3. 出處:收錄於《月娘照眠牀》散文集,1987
1  

是誰家了地毯忘記收?籬笆上,又是開花,又是牽扯。

是誰家牧童丟繩又丟索,草路旁邊,纏纏繞繞活結打了無數個。春風如響,春雨如長,一響一抽,一響一抽,於是,東家後院西家門前,隔壁屋頂鄰家半面牆:那萬萬千千活結一奔跑,就把田野踏成大荒漠。春雨一落,它就愈跑愈遠,聲吹幾響,它就花兒開幾朵。不到啞,它就是不罷休

我們叫它〝碗公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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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牛花 (2011/08/09)
圖片說明

牽牛花 (2011/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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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童年時候,我是個很愛漂亮的女孩子。不是用心穿成圓圈兒,掛在脖子上,就是拔地瓜的莖葉,一搭一搭地折成項鍊手鐲,掛得滿身都是。然後,鏡前鏡後,左轉右轉,百照不累,儼然是個公主。那些葉子、心,都是寶貝,甚至連乾扁了還捨不得扔。我自認是天下最漂亮的女孩子,成天鎖在房裡,看鏡中戴了牽牛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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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 (提供/高遠文化,2009)
圖片說明

桐花 (提供/高遠文化,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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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但是,阿婆告訴我,摘一朵牽牛花,就會打破一個〝碗公〞。我不曉得最初是因為牽牛花長得像〝碗公〞,所以就叫它〝碗公花〞,還是因為摘過花的人多曾碗公,所以才叫它〝碗公花〞的?不過,有一點我確定的是,從那以後,我很少去摘它了,因為我時常弄破碗,心裡就愈加迷信牽牛花是會發脾氣的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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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牛花 (2011/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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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牛花 (2011/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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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我的記憶裡,牽牛花一年四季的,彷彿從未見她過。唸國中時,我每天要騎半個多鐘頭的腳踏車上學,常常是天剛破曉就得出門了。那時,路的旁邊是河,河岸上種了一大排的子。子太長了,就自然地弧形,像一道拱門,隨著晨風輕搖,真是美極了。而更美的是,那拱上鋪了一層牽牛花,花長長短短下來,風一吹,條便一上一下地揚起來,把千朵萬朵養神的小牽牛,一一拍醒。有時風大,連愈壓愈低的叢,也禁不住要晃過來晃過去、晃過去又晃過來,彷彿是慈愛的老祖母,抱著心肝寶貝的孫子,搖呀搖地又呵護一般。我想,小牽牛花兒一定是老鍾愛的孫女兒,否則,老怎麼一大早就搖起搖籃兒,又是唱曲兒又是哼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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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縣梅山鄉的孟宗竹林 (提供/高遠文化,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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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縣梅山鄉的孟宗竹林 (提供/高遠文化,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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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每當騎到這一段路時,我總愛加快速度,〝〞地衝過這道拱門花之山洞,然後出其不意地伸手往上一打。有時候會打下一兩朵仍在睡覺中的牽牛花,那種舒暢快意的心情,真不知如何形容;後來,那些被剪掉了,因為過路不方便的緣故。至今,我仍深深記憶那處門花洞,每次想起,彷彿又見花洞鮮明在前,而年輕的我,依舊頑皮地,鼓足氣、加速俯衝、伸手、牽扯、花下兩三朵……我從此再也沒碰到那麼令人舒服的小花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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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東縣的鹿野騎腳踏車 (提供/高遠文化,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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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東縣的鹿野騎腳踏車 (提供/高遠文化,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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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牽牛花是最愛去蓋屋頂的花。人們在屋頂上鋪了一層又一層的瓦片,千思萬慮地想防雨;我在鄉下見過一個頂聰明的農夫,他的屋頂上全長滿了牽牛花,鋪得再周遍不過了。雨一來,牽牛花便打開大大小小的〝碗公〞,把雨水一滴一滴地收集,一點一點地起來,等陽光出來的時候,再把水進貢給天空。屋頂有破損落瓦的煩惱,牽牛花瓦卻愈長愈新,只要幾隻麻雀,幾隻小雞小鴨偶爾上去施施肥,它就會安分地把屋頂守得緊緊的,不怕被風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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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很早的時候,曾問過自己,如果是花,願意是哪一種花?剛開始,總希望是最美麗的。後來,我希望是一株香氣襲人的花,香得讓人神魂顛倒。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之後,我只想不要被插在花瓶裡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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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後來,我感動於牽牛花強韌的生命力,竟連被扯斷在草堆裡,還能從容地迎接陽光,把〝碗公〞一個接一個地打開。雖然它被在枯草堆中,動彈不得,但得了一時,豈得了一世?它那生命的觸鬚必定會再度伸出來,再抓住泥土,再呼吸空氣。原來,這世界對於強韌的生命力是無可奈何的。一地的牽牛花,它哪裡懼憂花朵被踐踏蔓被截掉?踩得碎花,可踩不碎潛藏於大地腹部那雙蠕動的巨掌。只要巨掌動,自有花朵不停地出來;只要有泥有土,便天地間自由來去。牽牛花何屑於區區一瓶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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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家裡的〝碗公〞是用來的,野地的〝碗公〞竟蒼天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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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晒:
2 擱:
3 籬笆:
4 牧童:
5 活結:
活結
死結
6 笛:
7 鞭:
8 罷休:
9 碗公:
10 竹:
11 地瓜:
12 項鍊:
13 手鐲:
14 儼然:
15 成天:
16 牽牛花:
17 阿婆:
18 砸:
19 發脾氣:
20 一年四季:
21 彷彿:
22 歇:
23 破曉:
24 垂:
25 弧形:
26 拱門:
27 藤:
28 斂:
29 養神:
30 禁不住:
31 心肝寶貝:
32 哄:
33 呵護:
34 鍾愛:
35 搖籃:
36 哼歌:
37 咻:
38 出其不意:
39 舒暢:
40 頑皮:
41 加速:
42 俯衝:
43 瓦片:
44 盛:
45 進貢:
46 麻雀:
47 施肥:
48 安分:
49 襲人:
50 神魂顛倒:
51 強韌:
52 從容:
53 拘:
54 動彈不得:
55 觸鬚:
56 無可奈何:
57 踐踏:
58 蠕動:
59 迸:
60 何屑於:
61 區區:
62 粥:
63 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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