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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社會/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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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吻

  1. 作者:簡白
  2. 日期:2006/10/29
  3. 出處:【人間副刊】2006/10/29
1  

戀愛中人,都是姓「」的。因為經常接吻,「口口相」的緣故。

義大利詩聖但丁 (Dante Alighieri) 講過,「眼睛是戀愛的起點,嘴唇是戀愛的終點。」顯然把男女之情的極致,收攏於接吻聚焦在鼻下頜上這兩赤紅色的肉片之中。但從童話故事《睡美人》(Sleeping Beauty)、《白雪公主》(Snow White) 看來,接吻卻屬情慾的初始覺醒,而非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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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林姆 (Gustav Klimt,1862-1918) 的名作《吻》(The Kiss),1907–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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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林姆 (Gustav Klimt,1862-1918) 的名作《吻》(The Kiss),1907–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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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打開人類接吻,識者大多推舉亞當 (Adam) 跟夏娃 (Eve) 首創風氣。不過,神話神話,有關接吻的真正起源,眾說紛紜,總括約略十種:遺傳說、尊信說(尊敬與信賴)、哺育說、醫療說、嫉妒說、所有說、合一說、激情說、性慾說、官能說,其中的「合一說」比較費解。根據柏拉圖 (Plato) 在《饗宴》裡頭認為,人類原都屬於遠古的男體、女體或雌雄同體的另一半,被神祇分別拆離後,變成孤獨的個體,只得憑藉著戀愛,尋求溯重新合一接吻,即是身心締結回復完整的歡愉表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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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丹 (Auguste Rodin) 的雕塑作品,1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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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丹 (Auguste Rodin) 的雕塑作品,1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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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除上述十種之外,博學多聞的日本植物學家、微生物學家兼民俗學家南方熊楠,另提出模仿說,「人類祖先觀察烏犬口口嗅觸,擬效學之。」他還表示,字「」本含接吻義,《康熙字典》卻無言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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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熊楠(Minakata Kumagusu,1867-1941),189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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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熊楠(Minakata Kumagusu,1867-1941),189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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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中國近代以前,所謂的接吻,純是「秘戲」的玩意曝不得光,親情容或存有,但絕不作興像西洋那般,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之下,動輒噘嘴啜咂人家的口唇、額頭、臉頰、手背,當成禮儀或愛情表現。深受儒教影響的日本,也和中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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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口吸」流行東瀛一千年

在日本,不但「禮儀接吻」、「愛情接吻」百分百為舶來品,甚至連「接吻」這個詞,也晚至江戶末期才問世,距今僅約一五○年左右。之前,附屬於性行為的「口口相」,不稱「接吻」,叫做「口吸」,鹹溼效果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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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平安朝(806﹣1183)中期,著名的「宦遊人」紀貫之的「土佐日記」,雖沒敢直接描寫人對人的接吻動作,而用「吃魚頭,吸魚口」,委婉暗示思念家眷,儘管如此,「口吸」(紀貫之以平假名書寫)一詞,還是誕生了,流行東瀛一千年。尤其德川幕府時代,充斥坊肆的通俗讀物、歌舞伎腳本春宮浮世繪圖說,並且槓上開花衍生「口舐」、「口寄」、「口合」、「吸」等新鮮詞語,艷色成分飽滿,豪放妝飾著號稱性愛文化鼎盛期的江戶時代。當然,這些新詞鮮語,絲毫都無沾染洋派的「禮儀」或「愛情」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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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川一笑による春画の一枚(1750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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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川一笑による春画の一枚(1750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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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首次見識到西洋官方正式「禮儀接吻」場面的日本人,要算是一五八二年出發, 歷時八年的「天正(正親町天皇年號)遣歐少年使節團」。該使節團由九州「基督徒大名」大友宗麟、有馬晴信、大村純忠,甄選士族十五、六歲基督徒四名,耶穌會洋教士隨行嚮導遠渡重洋覲謁羅馬教皇,表達恭順效忠。兩年後的八月登陸里斯本 (Lisbon),再隔年三月抵達梵蒂岡 (Vatican),沿途榮獲葡萄牙 (Portugal) 宰相、西班牙 (Spain) 國王、(麥第奇家族的)托斯卡尼 (Tuscany) 大公伉儷王公貴族召見賜宴,吻唇禮、吻頰禮、吻手禮紛沓而至,親來親去,應接不暇。最後,團員覲謁教皇國瑞十三世,先跪行吻足禮,再敬領擁抱吻額禮。

可想而知,自幼承受武家樸實剛毅風氣薰陶,正值青春善感的東方少年武士,置身爭奇鬥艷的歐洲華麗宮廷,眼界大開大闔,飽嚐母國絕無的,上下尊卑間的「肌膚之親」的時候,內心裡會是多麼澎湃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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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蘭學引進後的江戶中期,日本譯者編纂荷日辭典,對於「接吻」的荷文 kus,大感躊躇,不知怎麼翻它才好,絞盡腦汁,反覆推敲,譯成「握手吸口之禮」,顯然把「口吸」顛倒過來,減輕性愛意味。接著一八一四年,首部英日辭典,將 kiss 譯為「相呂」,有圖像創意但美感欠佳。江戶幕府崩盤、明治政府成立的一八六七年前後,英文辭典更加盛行,版本繁複,kiss 的對應日文花樣添多,除「接吻」外,還有「口」、「啜面」、「親嘴」、「啜唇」、「口吻」等說法。直到一八八六年,莎士比亞 (William Shakespeare) 戲劇《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and Juliet) 日文版現身,採行「接吻」的譯名,森鷗外、二葉亭四迷等作家跟進將之寫進作品裡頭,從此「接吻」一詞,以及直接從 kiss 拼讀的外來語キス,就在日本語文圈生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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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d Madox Brown (1821–1893) 所繪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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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d Madox Brown (1821–1893) 所繪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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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一束帶子,分別了東西方

或許有人狐疑,近代以前的日本人,不懂得接吻的「禮儀表現」,難道也不懂得接吻的「愛情表現」嗎?寧非怪事!性學家高橋鐵說明,日本傳統服裝僅靠一束帶子纏腰圍繫,解了帶即寬了衣,肉體畢露,男女直接陷入官能纏綿狀態,無須探路問津式的「接吻」步驟,彼此爽快地,熊熊就給她/他「愛咬」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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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高橋鐵強調,相對於和服,傳統洋服卻大相逕庭,鈕扣綁結密密麻麻,脫衣簡直像脫殼,慢說男方,單單要拆卸女方裹身的緊衣蓬裙,就是件浩大工程,吃力耗時。為求消磨這段麻煩的環節,如果不同時邊用接吻來加以化解(並非前戲,姑且名為「熱機」),兩人猴急地,費勁互相拆盔卸甲,彷彿剝蛋似的,模樣還真尷尬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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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接吻的效用大矣哉。電影學者平野共余子,著書「天皇與接吻」指出,二次戰後美軍佔領日本七年期間,實施思想管制,包括電影檢查,百般獎勵拍攝接吻場面的片子,目的在於巧妙推銷美國式生活、美國式民主。

正由於如此,日文「接吻」一詞,雖然因為民族性的關係,禮儀的意義始終稀薄,但仍舊太過洋派、太過正面、太過隨意,既不夠壞也不夠色。所以許多文學戲曲的描寫,經常用「口付」取代它,或者將「接吻」(音讀 seppun)訓讀讀做 kuchizuke,即「口付」的唸法,才蘊涵那種「有點壞又不會太壞」、「有點色又不會太色」的感覺。例如新世代歌姬中島美嘉,冷艷酷麗,唱情歌迷死人,她三年前推出的暢銷單曲「接吻」(2003),歌詞異於歌名,改採「口付 kuchizuke」,咬字口感宛如嚼食蜜汁蘋果,滋味曼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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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島美嘉 (Mika Nakashima) 官網,20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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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島美嘉 (Mika Nakashima) 官網,20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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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日本少男少女,管「種草莓」叫 kiss mark,和製英語,以片假名拼成外來語。父母師長聽到看到,難免皺眉蹙額

還記得,唸高中時某同學的媽媽,舉自己過來人的經驗,當著女兒和女兒男友的面,笑說「吃飯不要吃到『翻肚』,親嘴不要親到『牽絲』,都很沒衛生。」

那時候,正在受邀作客吃飯,瞬間把這句話吞嚥下肚,牢牢記住,至今想忘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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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呂:
2 接吻:
3 吮:
4 但丁:
5 極致:
6 聚焦:
7 瓣:
8 初始:
9 史:
10 歸:
11 眾說紛紜:
12 嫉妒:
13 合一:
14 費解:
15 饗宴:
16 雌雄同體:
17 博學多聞:
18 民俗學家:
19 模仿:
20 漢:
21 嗚:
22 康熙字典:
23 秘戲:
24 玩意:
25 曝不得光:
26 不作興:
27 光天化日:
28 大庭廣眾:
29 動輒:
30 噘嘴啜咂:
31 禮儀:
32 儒教:
33 舶來品:
34 江戶:
35 性行為:
36 鹹濕:
37 淋漓:
38 平安朝:
39 宦遊人:
40 啖:
41 嚙:
42 委婉:
43 家眷:
44 平假名:
45 德川幕府:
46 充斥:
47 坊肆:
48 歌舞伎:
49 腳本:
50 春宮:
51 浮世繪:
52 槓上開花:
53 衍生:
54 舌:
55 艷色:
56 性愛:
57 鼎盛:
58 官方:
59 遣歐:
60 使節團:
61 基督徒:
62 大名:
63 甄選:
64 士族:
65 耶穌會:
66 嚮導:
67 遠渡重洋:
68 覲謁:
69 教皇:
70 宰相:
71 大公:
72 伉儷:
73 王公貴族:
74 紛沓而至:
75 應接不暇:
76 爭奇鬥艷:
77 宮廷:
78 大開大闔:
79 肌膚之親:
80 澎湃:
81 蘭學:
82 編纂:
83 躊躇:
84 絞盡腦汁:
85 推敲:
86 相呂:
87 跟進:
88 狐疑:
89 解了帶即寬了衣:
90 官能:
91 問津:
92 和服:
93 大相逕庭:
94 前戲:
95 熱機:
96 猴急:
97 滑稽:
98 訓讀:
99 種草莓:
100 皺眉蹙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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