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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真遺落 (2)

  1. 作者:廖玉蕙
  2. 日期:2008/4/2
1  

王大中最後一次的造訪約莫在他臨終前的四、五個月。也是個沒有月光的夜裡,我們不明白,為何如此夜深,他仍堅持前來。他說:

會不會太晚?我照了一些照片,很想跟你們分享。明天我又要去大陸了。

聽他興致勃勃的,我們自然不好意思潑他冷水,然而,是甚麼照片,讓他非拿來給我們看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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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進屋子,他逕自往書房奔去,說是照片都存在光碟裡,要藉我們的電腦使用,一定要讓老朋友看看他的公司,知道他的發展。他坐在電腦前,打開檔案,一張張華麗的照片便魚貫出現,他像個熟練的解說員般,認真地一一說明:

這是台北總公司外觀,還可以吧?這一間是我的辦公室,夠氣派吧!這間是會議室,常常在這兒用視訊跟對岸同仁開會;這是茶水間,裡頭一應俱全……這是大陸公司的外觀,內部正在裝潢,馬上就要落成了,這可花了我不少的精力和金錢,光是建築主體就花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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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當他說到這兒時,站他身後的外子和我,忽然同時抬起眼,兩人會心地交換眼神,那番婉拒的說辭驀地竄上心頭,我們不約而同在心裡戰戰兢兢地複誦著,就等他提出關鍵的請求語時,立刻流利應對。而因為牢記親友的警語、分心防衛,以致忘記給他誠心的祝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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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如今,王大中忽然死了!我在書房裡,過來、走過去,心情糟到不行。我們有足夠的交情嗎?凌晨過世,王大中的家人為何急急通知我們?按照一般的慣例,泛泛之交不是應該在多日之後才會收到訃聞嗎?必須趕在死亡幾個小時內通知的,不都是至親好友嗎!我們能算是他的至親好友嗎?我們連他在生死關頭徘徊時,都還在懷疑他的交往動機,這樣也算是好友嗎?而他終究沒有跟我們開口借錢,他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呢?還是可憐的真心換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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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外子從外島匆匆趕回,到殯儀館臨時靈位為王大中上香時,沒有看到他的家人。出殯那天,是春暖花開的四月天。喪禮上,來了好多弔唁的人,體面的台商和社會名流雲集,靈堂上,掛滿了知名政商的輓聯,顯見王大中雄厚的人脈,當然因此可推論他的生意的確如他自己所說的頗為興盛,而鮮花簇擁中的王大中依舊笑臉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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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拈過香後,我們趨前慰問未亡人,王大中的妻子忽然特別向我們深深一鞠躬致謝,說:

外子往生前最珍惜你們的友誼,他老說商場爾詐我虞,只有和你們聊天才能推心置腹暢所欲言,感受特別溫暖。所以,再忙,也要抽空去和你們聊聊;再晚,也希望和你們見上一面,真的很感謝你們在大中生前對他的關照。

外子如遭電掣,痴立當場,舉步維艱。好不容易出得靈堂門外,抬頭望向湛湛青天,不禁嚎啕痛哭,為著世道艱難、純真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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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王大中呵!王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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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前塵往事一一浮上外子的心頭。年幼時光,獨子的王大中,寂寞、寥落,最喜歡外子去他家同做功課,兩個小人兒,同進同出,好不歡喜。王家深宅大戶,桌上永遠有一盤放滿糖果的待客圓盤,外子離開時,王家媽媽總不忘抓一大把糖果塞進外子的口袋,外子忸怩推拒,王家媽媽總說:

帶回去分給弟妹們吃,免客氣。你能來陪大中寫功課,真乖!

而外子年幼的弟妹,其後,每聽說哥哥去了王家,便引頸盼望哥哥帶著糖果歸來。做皮件生意的王家爸爸,還鄭重地送給外子和外子的弟弟各一條他們製作的精美皮帶,那是窘困年代中多麼希罕的禮物!外子說他視若珍寶,一直捨不得繫帶,只在無人的夜裡才悄悄取出摹挲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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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流年暗中偷換曾幾何時,這些溫暖的情誼和塵封的往事都隨著歲月遺落他方。性情中人的王大中,在縱橫商場後,仍向童年頻頻叩問純真熱情,以當年的童心依依相待;而我們在虛詭橫行的社會歷盡滄桑後,回報他的,竟是一肚子的狐疑和猜忌,這是多麼荒謬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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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這世界委實令人神傷!王大中死了,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閉門謝客恥談人際,甚至搔首踟躕左顧右盼惶惶然不知該以怎樣的姿態繼續行走人間。望之老實穩當的朋友偏偏紛華蹈空;疑似柔色應酬者,卻反真心對待;裝愚弄痴者滿街行走;詐騙手法不斷翻新。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談人情,人情真假難分;說世態世態詭奇莫辨;論義理,義理混沌不明……。活著,在在讓人好生為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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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純真遺落》後來被用作 2010 散文集的標題,以作紀念。
圖片說明

本篇文章《純真遺落》後來被用作 2010 散文集的標題,以作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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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造訪:
2 約莫:
3 臨終:
4 興致勃勃:
5 潑他冷水:
6 逕自:
7 光碟:
8 魚貫:
9 總公司:
10 氣派:
11 視訊:
12 茶水間:
13 一應俱全:
14 裝潢:
15 落成:
16 會心:
17 竄上:
18 不約而同:
19 戰戰兢兢:
20 踱:
21 交情:
22 甫:
23 泛泛之交:
24 訃聞:
25 至親好友:
26 生死關頭:
27 徘徊:
28 出師未捷身先死:
29 真心換絕情:
30 外島:
31 殯儀館:
32 臨時靈位:
33 上香:
34 出殯:
35 弔唁:
36 體面:
37 社會名流:
38 靈堂:
39 輓聯:
40 雄厚的人脈:
41 簇擁:
42 拈過香:
43 未亡人:
44 鞠躬:
45 爾詐我虞:
46 推心置腹:
47 暢所欲言:
48 抽空:
49 電掣:
50 舉步維艱:
51 湛湛青天:
52 嚎啕痛哭:
53 純真遺落:
54 前塵往事:
55 獨子:
56 同進同出:
57 深宅大戶:
58 糖果:
59 忸怩:
60 引頸盼望:
61 皮件:
62 鄭重:
63 希罕:
64 視若珍寶:
65 摹挲把玩:
66 流年暗中偷換:
67 曾幾何時:
68 塵封:
69 性情中人:
70 縱橫商場:
71 頻頻叩問:
72 橫行:
73 歷盡滄桑:
74 一肚子:
75 委實:
76 神傷:
77 閉門謝客:
78 恥談:
79 搔首踟躕:
80 左顧右盼:
81 惶惶然:
82 蹈空:
83 柔色:
84 應酬:
85 裝愚弄痴:
86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87 世態:
88 莫辨:
89 混沌:
90 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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