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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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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 (2)

  1. 作者:廖玉蕙
  2. 日期:2007/9/27
1  

因為捨不得老家易主,我在母親往生之前,便將座落潭子的老家買下,兒子走後的一個月,我將研究室囤積的書籍搬回潭子,發現花兒全凋謝了!葉子垂頭喪氣,水池內的魚兒暴斃了好幾條,院子裡的紅磚地灰撲撲的,曾經是母親病中魂牽夢縈、一心歸去的家,竟是一片荒蕪了。我杵在以前常跟母親坐著聊天、賞花的石椅前,內心慘怛,哽咽吞聲。夜裡,母親和兒子一起來入夢,翌日,我捎了封信給兒子,說:

…聽你女友說,她可能到玻利維亞找你;聽妹妹說,你正學西班牙文;聽我的夢境說,你爬了好幾座高山,因此扭傷了腰;在帆船上耍寶,差點兒掉進海裡…不知道這些都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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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昨天重新看了四年前到中研院訪問詩人楊牧的文章,他說起多年前曾提到的『壯遊』,他說:

『我在《一首詩的完成》裡頭提到「壯遊」,其實我好像也不太贊成那樣子。我覺得跑來跑去幹什麼,一下子去巴西 (Brazil)、一下子去布拉格 (Prague),我覺得不見得有那個必要。不過讀書大概還是要,讀書是一種想像力的訓練。』

我引這段話的意思,不是打擊你的志氣,只是湊巧看到,想到這本書的出版,少說已有十多年,十多年前,詩人還大力鼓吹壯遊』對寫詩的重要,十多年後,也許因為年紀的關係,他開始不大覺得此事有何重要。不過,趁年輕的時候有能力(包括體力和財力)到處走走看看,我和你爸爸倒是都很贊成的,只要你能保持清明的心智,注意防範意外,我們基本上是給予最大的支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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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兒子對這番委婉剴切言辭,視若無睹,全無回應。一個多月後,他的女友果然決定動身前去陪伴 (或監督?) 也辭了教書的工作,迢迢奔赴。有人同行,我們總算放心多了。兒子出門前,許多朋友聽說了,都警告我中南美是個落後、缺乏秩序的地方,要我轉告他得步步為營。兒子去了秘魯 (Peru) 一段時間後,來信說一切都十分圓滿,秘魯根本不像大夥兒說的那樣危險、恐怖,要我們不用擔心!哪裡料到,這約莫就是所謂的「風雨前的寧靜」,其實危機已然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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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日,凌晨兩點鐘左右,朦朧正要進入夢鄉,忽然鈴聲大作,電話那頭傳來兒子氣急敗壞的聲音,說是只在市集中點了幾道吃食,一回頭,背包已經被偷,所以,請我們連夜為他的提款卡、簽帳卡辦理止付。被這一攪和,我睡意全消,辦過手續後,竟睜眼到天明。第二天,接到兒子的 E-Mail,列出損失清單,總計:

「ipod 一台、美國簽證一份、貴重夾克一件、照相機一部、記憶卡三張、尚未儲存的照片 4GB、LV 皮夾一只、信用卡、金融卡各兩張、note book (內有珍貴日記) 一台、新買背包一個及帽子一頂……。其餘族繁不及備載。」

他在信裡幾度重申

真是恨得牙癢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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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看完之後,不禁莞爾,想到彈藥已被鎖進彈藥庫,也許他會因彈盡援絕而提早歸來。正當我將這不足為外人道竊喜告訴兒子時,他哈哈大笑,說:

正好相反!因為許多的紀錄與照片都毀於一旦,所以,可能延長歸期以補回那些遺失的日子…,可不可以麻煩你們先墊些錢寄到女友的帳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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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真是太讓人失望了!既知孺子頑固不可教,我遂將眼光轉向潭子的老家。母親雖然走了,相信她可不希望庭園敗壞,家人四散、兄妹各行其是。於是,趁著暑假,我和外子展開另類的耕種生活。每天像苦行僧般,披頭散髮種花、種樹、種竹子;洗衣、洗被、洗院子;拖地、擦窗、曬被子;釘鉤、掛畫、掛簾子;搬土、搬磚、搬盆子!每天汗流浹背,汗水像雨水般灑下,不要命似的工作,腰也彎了,人也黑了。我們將大門內左方的大片水泥地敲開,種了三株四方竹,芭樂樹、芒果樹、檸檬、奇異果各一棵,幾株聖女番茄,還在小池裡養了幾盆蓮花、池邊植了柳樹,大缸裡種了荷花,棚架旁兩株巨峰葡萄迎風招展,外子還修了摩托車、買了腳踏車,屋裡安上新窗簾、方桌鋪上桌巾、裝上音響;那樣子,像是要在潭子老家長住久居。我讓女兒拍了各個角度的美美照片寄去玻利維亞 (Bolivia),引誘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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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院子經過一番整理,煥然一新;客廳的日曆及月曆被取下,換上雷驤伯伯的裸女畫華仁叔叔的鳥類版畫爸爸的小幅風景畫作,人文氣息立刻浮現。等你們回來時,也許不但可以摘葡萄、釀葡萄酒,還可以爬芭樂樹,嘴裡吃著芒果、蕃茄,眼裡看著依依的楊柳、田田的荷葉和精神煥發的蘭花,坐在竹林下成為七賢之一…。爸爸已把大畫布搬回潭子,打算在葡萄架下畫出驚世之作,我們正拭目以待

兒子雖表達驚豔之意,卻仍然鎮靜以對,依然叨叨敘說著世界之大、他鄉山河的美好壯麗、異地人情的種種。我有些失落,心裡的某處像是被了個大窟窿,空空洞洞的,在屋裡踱過來走過去,老覺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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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小幅風景畫作。
圖片說明

爸爸的小幅風景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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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中秋長假之始,我招回散居各處的兄姊及其家人,大大小小,合計接近二十口人,炒米粉、買來鵝肉、端出媽媽最拿手的紅燒肉、筍干,摘下院子裡的九層塔炒茄子,也沒忘記我最專長的什錦菜,我與母親生前一樣,待在廚房裡,細細切絲、大火熱炒,把廚房搞得熱騰騰、火辣辣……前廳有人打麻將,有人聊天,小孩看電視、打電腦;小小孩拿著手電筒四處奔來跑去,還有人在院子裡烤香腸,依然熱熱鬧鬧的一家人,彷彿母親從來沒有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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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夜深了,人散了,我像母親一樣,打開櫃子,拿出幾罐茶葉;從冰箱上層取出儲備的魚、肉;下層翻出青菜、蔬果和剩菜,分別打包,讓各家帶回。汽車一部一部駛離,我像昔日的母親一樣,將頭伸進開著的車窗,交代駕駛人:「小心開車哦!免趕緊」然後,站在紅門口揮手道別,車子緩緩陸續開出巷口,我抬頭看到天空上寥落的星星一閃一閃的,淚水忽然像泉湧,母親的心情,從來沒有一刻像當下那般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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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雖然疲累不堪,心情卻是亢奮的。我慫恿女兒將紅燒肉炒米粉、筍乾等食物的照片,用 MSN 遞送到天涯海角,並隨圖附上幾句話:

每逢佳節倍思親,我思我父我母,更思人在遠方的我子,而你莫非樂不思蜀?可別忘了蜀地的父老日日引頸盼望,就怕兒子浪蕩成習,成了天涯流浪漢。今天的月亮很圓,想你猶然羈旅海外,家人都讓院子裡的炭火嗆出了淚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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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兒子想是被油亮的紅燒肉給感動了,立即引用了孟老夫子的話來回應中文系出身的老母,說: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漢客在南美過的是困苦的日子,每天用半冷不熱的水洗浴,在此無一刻不思念家鄉的麻辣鍋、牛肉麵與肉圓,您傳來的爌肉配米粉更是讓人垂涎,但在南半球的月亮盈虧與北半球不同,能夠換個角度看世界,換取人生經驗,這樣的困苦又算些甚麼!十分想念老父老母,一切可好?

流浪漢 H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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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四兩撥千斤的,兒子輕易就掙脫了我撒下的密密親情網罟,身手矯健地脫身而出,若無其事地繼續他在遠方的天涯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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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中秋那天清晨,女兒起了個大早,忽然在院子拉開嗓門呼叫:

媽!您趕快來看!很奇怪呢,九月天竟然開出一朵粉紅的杜鵑花

我穿著睡衣、睜著惺忪的睡眼跑出去,看到久不開花的院落,獨獨開出了一朵小小的粉紅杜鵑花,怎麼都沒注意到何時結的花苞!我不知道一向開在「淡淡的三月天」的杜鵑花,是否經過改良而能在任何的季節綻放,但是,花開一朵,靜靜地藏身枝葉間,卻讓我感覺它彷彿是個特別的神蹟。分明琵琶半遮面的「欲言又止」模樣!難道一向愛花、愛熱鬧的母親果真成了花神?藉由單開一枝的花朵來嘉許我促成全家再度團聚的苦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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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那夜,母親迢迢來入夢。夢中的母親依然孱弱,枯瘦的身子和我併肩站在大片落地窗前,窗外細雨霏霏,遠處一脈橫臥的蔥綠高山,近處是挨擠著的長排豔紅美人蕉,像極一張溼淋淋的素雅彩畫。母親不堪久站,將頭倚在我的肩頭,神情愉悅且滿足地說:「真正是極美啊!」然後,頭一歪,似是沉沉睡去一般。我也不驚惶,好像理當如此,就這樣讓母親靠著,兩人一直靠著、靠著……:

母親累了,睡了,就讓她靠著多睡一會兒吧!

我在夢裡如此寬慰自己。

中夜醒來,肩頭隱隱痠麻,我愣坐著,覺得母親真的回來過了,回想她觀花時的滿足表情,彷彿告訴我:遠方並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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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易主:
2 往生:
3 座落:
4 研究室:
5 囤積:
6 凋謝:
7 垂頭喪氣:
8 暴斃:
9 魂牽夢縈:
10 杵在:
11 哽咽吞聲:
12 翌日:
13 捎了封信:
14 耍寶:
15 楊牧:
16 壯遊:
17 一首詩的完成:
18 鼓吹:
19 防範:
20 委婉:
21 剴切:
22 視若無睹:
23 監督:
24 迢迢:
25 步步為營:
26 圓滿:
27 大夥兒:
28 料到:
29 約莫:
30 風雨前的寧靜:
31 四伏:
32 凌晨:
33 朦朧:
34 氣急敗壞:
35 提款卡、簽帳卡:
提款卡
簽帳卡
信用卡
金融卡
36 止付:
37 攪和:
38 簽證:
39 記憶卡:
40 族繁不及備載:
41 重申:
42 恨得牙癢癢的:
43 莞爾:
44 彈盡援絕:
45 不足為外人道:
46 竊喜:
47 毀於一旦:
48 帳戶:
49 孺子頑固不可教:
50 各行其是:
51 苦行僧:
52 披頭散髮:
53 曬被子:
54 汗流浹背:
55 四方竹:
56 大缸裡種了荷花:
57 迎風招展:
58 摩托車:
59 引誘:
60 煥然一新:
61 雷驤伯伯的裸女畫:
62 華仁叔叔的鳥類版畫:
63 爸爸的小幅風景畫作:
蔡全茂先生五十歲那年,毅然從中科院主任工程師的職位退休,重新拾起他最初的想望──繪畫。《曾經的美麗 (新版)》(九歌出版社,2007) 一書,為夫妻兩人的共同作品,一寫生、一為文。
64 田田的荷葉:
65 拭目以待:
66 驚豔:
67 鎮靜以對:
68 叨叨:
69 鑿:
70 窟窿:
71 心神不寧:
72 中秋:
73 炒米粉:
74 紅燒肉:
75 九層塔:
76 什錦菜:
77 細細切絲、大火熱炒:
78 免趕緊:
79 陸續:
80 分明:
81 亢奮:
82 慫恿:
83 天涯海角:
84 每逢佳節倍思親:
85 樂不思蜀:
86 羈旅:
87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88 麻辣鍋、牛肉麵與肉圓:
89 垂涎:
90 盈虧:
91 四兩撥千斤:
92 網罟:
93 杜鵑花:
Azalea; Rhododendron
94 惺忪的睡眼:
95 淡淡的三月天:
《杜鵑花》是一首傳唱不已的中文歌曲,旋律非常的輕快,為音樂家黃友棣老師(1911-)於 1941 的作品,作詞者為蕪軍。歌詞的第一段如下:
--------------------
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
杜鵑花開在小溪畔,多美麗啊~啊~啊~
像村家的小姑娘啊,像村家裡的小姑娘!
96 琵琶半遮面:
97 欲言又止:
98 花神:
99 孱弱:
100 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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