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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歲的公主

  1. 作者:廖玉蕙
  2. 日期:2000
  3. 出處:人間副刊
編按

閱讀本篇文章時,廖玉蕙爽朗、俐落的言語風格躍然紙上。


  本篇文章後來收錄於《五十歲的公主》散文集 (二魚文化,2002),該書並獲頒 2002 年的「吳魯芹散文獎」。2006 年廖玉蕙又出版了《公主老花眼》(九歌出版社),同樣是妙趣橫生!

1  

為了我的五十歲生日,母親早早準備了鑽戒。我錙銖必較,以虛歲不算、新曆不準及尚未年滿等理由,搏命推辭。人入中年,心情的慘怛難以形容。彷彿過了半百,日子就再也難以回頭。而可笑的是,難以回頭的事實,又何需等到五十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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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生日那天早起,想到五十年間的循規蹈矩,忽然升起一股嫌惡的感覺。從今爾後,我不要知天命,要隨心所欲,才不管它逾不逾矩!而該如何隨心所欲?五十年來,受到「公民與道德」的制約,我跌跌撞撞、摸索著做女兒、當學生,接著任妻子、母親、老師,早早學會「識相」,看別人臉色過活。先是看父母的臉色,接著是工作單位的長官和同事,成天研究人際關係;成了家兢兢業業揣摩和丈夫、子女和平相處之道!更過份的是,當了老師,還得學習和學生同步成長。我委曲求全,偏偏忘了做自己。於是,我決定除了殺人、放火之外,絕不再壓抑!我要為所欲為!像電影裡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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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以前,為了給人留下好印象,出門時,我總像刷牆壁般,在乾淨的臉上塗抹五顏六色。既然要隨心所欲索性自回歸本然起。我素淨(無寧說「枯黃」比較適當)著一張臉上街。正洋洋得意,偏偏在街角遇上了三十多年前我所熱烈愛慕著的老師。真是鬼使神差!幾十年來,我打扮得容光煥發花枝招展地在和他相距不到一千公尺之遙的城市施展魅力,竟在這麼個邋遢的狀況下和伊人相逢。當他遠遠叫出我的姓名時,我簡直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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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倉促奔回家裡,閉門思過。經過短暫懊惱後,決定再接再勵。不顧多年來兩杯咖啡的自我約束,我一口氣倒進了五杯黑呼呼的藍山後,無端地打定主意傾洩埋藏在心裡許久的不滿!我開始勇敢地在電話中涕泗縱橫地哭訴母親一向的重男輕女給我的人格上所造成的陰影!母親無言地掛下電話。奇怪的是,我不但沒有感受到預料中的痛快,反倒有一種闖了禍的惶恐!其後的幾天,我花了不只十倍的時間和諂媚的話來彌補這一時的失控!腰之軟、嘴之甜,前所未有,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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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不過,既然決定豁出去了!只好一以貫之。我打定主意,以充分滿足口腹之慾職志。尋到一家素以豬腳聞名的餐廳,再不管別人對我日益發福身材的譏刺,決定好好啃它幾支久違的肥碩豬腳。想到那油吱吱的肥肉,我在投奔途中先就掉了一地的口水。沒料到久違肥肉的腸胃,竟在返家後不到十分鐘,水瀉「大」通!短短兩小時內,向洗手間報到不下二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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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那日晚間,我在城東有一場演講。瀉得渾身無力的我,虛弱地又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誓願!管他演講!也許因為我的缺席,那些晚上猶然孜孜求知的認真朋友,因之有了適當的休息;或者因為主講人不在,彼此無聊的攀談竟擦出了某些愛的火花,未始不是功德一件!然而,儘管如此自我安慰,在最後一刻,不堪良心譴責的我,終於還是驅車飛奔前去!而因為速度的關係,我和交通警察意外有了個不太浪漫的邂逅—— 我被頒贈了平生第一張超速罰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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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連出了這麼些狀況,我開始不敢掉以輕心!五十歲生日!何等莊嚴肅穆的日子!應該有一個類似「公主與王子終於過著快快樂樂日子!」的結局才像話!於是,撒嬌兼威脅地,我強迫家裡那位無趣的王子帶我去高級飯店過一個快樂的晚上!王子無奈,只好換上西裝領帶,我則穿上華服、掛上高貴驕傲的笑容,像公主一樣,和他一起住進五星級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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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當我進入房間,研究了住宿費用之後,心情頓時跌入谷底!懊惱家裡有好好的床不睡,竟然失算地欣羨人家公主和王子!而那種椎心痛楚在一位朋友告訴我該飯店再過兩天就有五折的優待活動時達到最高潮!我氣憤地指責外子沒有善盡阻止之言責!無奈的老王子訕訕然反問:

「你不是想嘗試一下當公主的滋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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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寫給先生的話 (2010/05/30,攝/張純良)
圖片說明

作者寫給先生的話 (2010/05/30,攝/張純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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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睜著眼睛,躺在潔白的床單上,徹夜失眠。(至今不能確知是昂貴的住宿收費還是白日的那五杯咖啡所導致)決定回家再翻出幾本《公民與道德》來複習一下!也許,裡面真的有些就是五十歲也不該被丟棄的東西吧!我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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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鑽戒:
ㄗㄨㄢˋ ㄐㄧㄝˋ(zuan-jie)
鑲有鑽石(diamond)的戒指(ring)。
這是一項非常貴重的禮物,即使是在母女之間,也是很少見。
台灣的習俗,通常晚輩會幫長輩(或是平輩之間)慶祝「五十大壽」。本文的情形是媽媽非常疼愛女兒,所以送給女兒這麼貴重的禮物。
2 錙銖必較:
ㄗ ㄓㄨ ㄅㄧˋ ㄐㄧㄠˋ(zi-zhu-bi-jiao)
to haggle over every penny; to dispute over every detail
表示一個人非常小氣,連很少的錢、很細微的事都非得要計較、算清楚。
「錙」「銖」,是古代極小的計算單位,六銖為一錙,四錙為一兩。
這裡是表示作者非常不想邁入 50 歲,連差個幾天都不可以。
3 虛歲:
ㄒㄩ ㄙㄨㄟˋ(xu-sui)
nominal age; East Asian age reckoning
傳統上,華人或東亞諸國算年紀採「虛歲」算法,嬰兒出生時就記為1歲,以後每過一個農曆新年,就多一歲。最極端的情況是,一個過年前一天 (12/30) 才剛出生的小嬰兒,隔一天到了大年初一 (01/01) 就會變成2歲。
現在的女生喜歡感覺年輕,因此喜歡採用西方「實歲」的算法。
4 搏命:
ㄅㄛˊ ㄇㄧㄥˋ(bo-ming)
以性命相拚鬥。
5 慘怛:
ㄘㄢˇ ㄉㄚˊ(can-da)
deep sorrow; profound grief
悲傷、哀痛。
6 半百:
ㄅㄢˋ ㄅㄞˇ(ban-bai)
fifty (years of age),五十歲。
一百 (100) 的一半 (half) 等於 50,通常用來指人的歲數。
以前的人很少活到 100 歲,即使 70 歲已不多,所以唐朝詩人杜甫有一名句「人生七十古來稀」。"50" 是人生的一個很重要的大整數,在台灣,許多人會擺席慶賀「五十大壽」。
7 循規蹈矩:
8 從今爾後:
9 知天命:
10 隨心所欲:
11 不逾矩:
12 公民與道德:
13 跌跌撞撞:
14 識相:
15 看別人臉色:
16 成天:
17 成了家:
18 兢兢業業:
19 委曲求全:
20 殺人、放火:
21 為所欲為:
22 五顏六色:
23 索性:
24 素淨:
25 鬼使神差:
26 容光煥發:
27 花枝招展:
28 邋遢:
29 痛不欲生:
30 倉促:
31 閉門思過:
32 再接再勵:
33 藍山:
34 無端:
35 傾洩:
36 涕泗縱橫:
37 重男輕女:
38 無言:
39 闖了禍:
40 諂媚:
41 腰之軟、嘴之甜:
42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43 豁出去:
44 一以貫之:
45 口腹之慾:
46 職志:
47 素以:
48 豬腳:
49 發福:
50 久違:
51 投奔:
52 水瀉「大」通:
53 洗手間:
54 渾身無力:
55 啥:
56 孜孜求知:
57 主講人:
訕訕然
58 攀談:
59 功德:
60 不堪:
61 譴責:
62 交通警察:
63 邂逅:
64 頒贈:
65 超速罰單:
66 掉以輕心:
67 莊嚴肅穆:
68 才像話:
這像話嗎?
真不像話!
69 撒嬌:
70 飯店:
71 華服:
72 頓時:
73 谷底:
74 失算:
75 椎心:
76 痛楚:
77 五折:
78 善盡:
善盡...之責
79 訕訕然:
80 滋味:
81 徹夜:
82 我猜想:
廖玉蕙女士以一句非常簡短俐落的句子結束了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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