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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 (2)

  1. 作者:吳晟
  2. 日期:1990
  3. 出處:聯合副刊
1  

其實我們並不敢抱存厚望,因而聽到雲門真會「藝術下鄉」,還有些意外,許多有見識的鄉親,幾乎不相信這個消息。

比起首次你帶青訪團前讓我們看白戲,這次麻煩得多,因為不只是雲門,還有藝術學院舞蹈系畢業公演,分二場演出,並要負責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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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這是吾鄉及鄰近數鄉鎮首度舉辦需要憑票入場的藝文活動吧!我們數位好友,唯恐場面過於冷清,枉費一大批年輕舞者千里迢迢而來,更不能掉以輕心,特地聚會多次。如何加強宣傳、出售門票;如何借用場地、管理會場;如何和地方上各機關團體連繫,以及如何招待,都悉心安排、分頭進行,大家忙得不亦樂乎

吾鄉實在找不到適合雲門跳舞的舞台,幸好鄰鎮北斗高級商職有一間約可容納千餘人的新建禮堂,差堪使用。演出當天,雖然天氣陰霾、細雨紛紛,整個禮堂樓上樓下已擠滿了人潮,還有不少未事先買票陸續而來的觀眾,只有失望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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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在觀眾熱烈的迴響中,我不禁深切期待,如果有人起而籌設經常性的社區文教基金會,積極提倡、大力推展,相信各項文化活動,未嘗不可能自然而然成為吾鄉人們的重要生活內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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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相識至今將近三年,我們只有數度的聚首,實不算密切,然而每次相處,卻有如面對老友般親近。有次北上,你請我去喝茶聊天,我告訴你這種感覺,同時向你半開玩笑的抱怨:你來過我校、住過我家,我的生活情況、家人妻小、同事友好,你都熟識,而你的家世背景,我卻一無所知,這樣做朋友很不公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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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你當時有些尷尬,只是笑了笑。隔了幾天,我收到你的一封長信:「……請你能諒解,雖然我不太能諒解自己,在目前這樣失衡的社會中,面對老友,我竟無法很自然地說出父親的名字或職務……太不成熟了吧!」接著你介紹了家人,和他們所啟發你的處世與學習的態度。在你風趣的敘述中,我感受到你做朋友的真諄厚道,我是多麼感動,更為自己的抱怨而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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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末說:「寫這麼多,像自白書一樣的開頭,像唱歌一樣的收尾吧!家人給我一個單純、真實而無紛擾的生長環境,使我覺得可以做我自己。現在已沒有當年那麼勇了。卻也願有雄心地覺得還可以為臺灣再做點甚麼事。我家在臺灣安安穩穩成為一個定居的、枝枒花果都長大的家庭。杭州南路二十年,仁愛路又二十年,像你溪州的老宅子。我雖無樹可種,我也可四處去看望願意在家鄉種樹的人。

這封信到我手中後不久,就是你再度帶學生來吾鄉做戲的時候。一九八九年五月,你繼《人間孤兒》又編導了一大地之子》,根本不在臺北演出,只往中、南、東部的小鄉鎮巡迴。當然,一定會來溪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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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大地之子》整戲環繞著學校教育的演變,深入探討臺灣社會的變遷,初時還不覺怎麼樣,待靜靜看下去,即逐漸被吸引,不斷喚起重重回想和省思,有些場景實令人怵然心驚

我不懂戲劇理論,然而一如《人間孤兒》,我深深體會得到你對臺灣的深刻關懷與憂慮,傷痛與期待。若非你心內真正有臺灣,真正牽掛著臺灣,怎麼可能編導得出對臺灣體質這樣了解而又深情的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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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你們兼程趕路,要直往新港奉天宮投宿。我還是拗違你意,準備了幾鍋海鮮粥給同學們消夜。你一面稀飯給學生,一面和我談話。聽你說即將出國遠行,我竟興起莫名的悵然:不會是也要「一走了之」吧?你向我說明,只是出去走走看看,「散最長的步」,一年為期,必會歸來。我才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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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其實,任何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安身立命的所在,豈可強求。而我越來越相信,凡人所愛的地方,便是故鄉。你這麼深愛臺灣,一心一意要為台灣做點有用的事,那麼,臺灣便是你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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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歲暮天寒,遙想你在冰天雪地的異國,掛念臺灣的心必然更為殷切激盪。故鄉的老友也時常惦記著你!而且免不了會想,你回來之後,是否會來吾鄉做甚麼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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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厚望:
2 雲門:
3 藝術下鄉:
4 看白戲:
5 售票:
6 場面:
7 枉費:
8 千里迢迢:
9 掉以輕心:
10 招待:
11 悉心:
12 不亦樂乎:
13 鄰鎮:
14 高級商職:
15 差堪:
16 陰霾:
17 人潮:
18 陸續:
19 迴響:
20 不禁:
21 經常性:
經常性
常態性
永久性
臨時性
22 未嘗:
23 聚首:
24 喝茶聊天:
25 半開玩笑:
26 家人妻小:
27 家世背景:
28 一無所知:
29 尷尬:
30 諒解:
31 失衡:
32 成熟:
33 風趣:
34 厚道:
35 訕然:
36 自白書:
37 雄心:
38 老宅子:
39 做戲:
40 齣:
41 大地之子:
42 怵然心驚:
43 牽掛:
44 兼程:
45 新港奉天宮:
46 海鮮粥:
47 盛:
48 稀飯:
49 悵然:
50 一走了之:
51 釋懷:
52 安身立命:
53 凡人:
54 一心一意:
55 歲暮天寒:
56 冰天雪地:
57 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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