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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 (1)

  1. 作者:吳晟
  2. 日期:1990
  3. 出處:聯合副刊
1  

一九八七年五月,你編導的戲劇《人間孤兒》,要在臺北市社教館公演,因為其中一小段選用了我的一首詩過客,來信邀我去觀賞。久居鄉間,每次有事要進都城,好似面臨甚麼大事,總是猶豫再三。但我實在好奇我的詩將以何種方式出現在舞台上,而且聽說參與演出的學生「從你的詩作中,竟都自以為跟你很熟了」,他們真希望我能夠去看看。因而決定女作伴專程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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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許不相信,這是我第一次「正式」觀賞舞台劇,本是抱著不妨見識見識的心情前往。然而整個觀賞的過程中,我的情緒如波浪般不斷衝擊起伏,那種強烈的震撼,久久難以平息,留下無數的思慮。但我對戲劇非常陌生,唯恐說了太多外行話貽笑方家,因此一直不敢為文發表感想。

此後曾零星看到多篇有關這次演出的評論,他們的見解大都深獲我心,甚感佩服。讚嘆之餘,最令我耿耿於懷的是,像這樣深刻動人、富有人文批判、歷史關懷、處處引人重加省視我們生存環境的戲劇,不知凝結了多少工作人員的心血,耗費了多少你們師生的時光,只是公演三、四場,讓少數人「有緣人」鼓鼓掌就算了嗎?未免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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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同時,我突發奇想,是否可以邀請你們前來鄉演出呢?

據我所知,一般較有水準的演奏會、演唱會,或戲劇、舞蹈表演,乃至學術演講,莫不是固定選擇有限的幾個大城市,很少聽聞在鄉鎮出現。況且我和你原不相識,在臺北社教館演出《人間孤兒》的會場中,我們才初次見面。而你卻忙於和諸多「貴賓」握手招呼,並忙於指導學生處理善後,好想每個人都在找你說話,我們談不上幾句話。你本來要我和演出〈過客〉的學生合拍一張照片,也因後台一片雜亂而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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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說,在我的直覺上,我們的出身背景和生活層面,有很大的距離,基於多年來的人情體驗,我們不太可能成為親密的朋友。

不過,想到你的戲劇中傳達出對本土那麼深厚的情感關注,和你灑脫、開朗而真誠的丰采,自有值得接近的親切之感,於是決定直截了當向你開口。你在電話中聽了我的構想,即爽快表示早就心存此意:「只要再作演出,就安排到鄉下去,表演給你的學生看。」

這年秋季,正巧你帶領青訪團赴南部非洲及中東訪問,出國之前,先到南臺灣及東海岸數鄉鎮預演。你說:「我要孩子們出去以前,有機會在心中儲存家鄉人的臉。」你們來的第一站便是鄉;而且下午一場,晚上再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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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鄉從未舉辦過這類活動,你們果真要來,我既滿懷期待,也甚為擔心;在普遍粗俗、膚淺連續劇長年薰陶下,鄉多數鄉親,固然仍不失純樸本質,卻實在欠缺起碼的文化素質,不知可有多少鄉親有興趣接受呢?

而我本身也無此經驗。好在我任教的學校主管,全力支持,更有多位同事好友,也都認為這是很難得的機會,大家頻頻會商籌備,並反覆連繫,每一件事都有充足的人手幫忙協助,希望能讓你們感受到簡陋鄉村的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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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借用的場地,是本鄉創校年代最悠久的一所國民小學,因為全鄉只有這所小學有禮堂。然而這間禮堂乃是日據時期所建,已甚為老舊,舞台既小,地板又破損,因而你們的舞台監督先來查看場地後,費心思地想出了不少法子來彌補

表演當天,眼看學生們費力地搬動卡車上卸下來的一大箱一大箱道具,辛苦地裝設電源、燈光、舞台等設備,內心深感愧歉,又無限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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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們只會誇耀臺灣的經濟奇蹟,陶醉在虛胖的繁榮美夢中,人人競相爭利,平日偶有讀書習慣的民眾已微乎其微,一般從政者乃至教育單位,又何曾真正投注過多少心力推展文化活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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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欠缺經驗,我們的演出宣傳做得並不夠,然而足可容納五、六百人以上的禮堂,卻兩場都坐滿了,也站滿了觀眾。不少前來觀賞的鄉親,都表示真難得看到這樣有水準的精采表演,確實在鄉掀起持續多日的小小議論風潮。更有舞蹈老師受到鼓舞而籌辦兒童舞展。

雖然音樂演奏時,不少小孩在場內穿梭喧鬧,我向你致歉,你笑著說:「這樣才正常呀!別那麼在意。」正色地向同事們解釋:「不要以為孩子們跑來跑去,沒有在看或沒有在聽,多少世代來,中國小孩就是在趕廟會的熱鬧中吸收文化的。」這一論點你從不說笑。你說:「只要表演得好,小孩長大一點,再有經驗一點,就會自動安靜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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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你們收拾道具、清理服裝後,全體住宿鄉。你也和幾位同學分到我家。你和家人坐在庭院乘涼、聊天,周圍的人一一去睡了,直到半夜,你仍精神奕奕,談興不減。

次晨九點,你們搭巴士往下一站去演出,母親已去田裏巡田水回來,你們在路口相遇,你不顧「荒腔走板」,急切與老人家以臺語交談,母親呵呵大笑,感覺很「新色」(風趣有味)。你上車時,我竟覺你已是個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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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淡得近乎單調的鄉間生活中,由於舉辦這次活動的「成功」,我們數位好友,著實有些得意,不免熱烈地討論一番,有人進而提議,何不再和你連絡,繼續邀請其他戲劇或舞蹈團體。例如:雲門舞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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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你又接到了我的電話,又在我慢吞吞的陳述後,爽快地應允:「只要雲門再有巡迴,就將溪州計畫在內,也許就在明、後年。」


下續:《故鄉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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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人間孤兒:
2 公演:
3 過客:
《過客》
4 都城:
5 猶豫再三:
6 舞台:
7 偕:
8 吾:
9 見識:
10 外行話:
11 貽笑:
12 方家:
13 零星:
14 之餘:
15 耿耿於懷:
16 人文批判:
17 重加省視:
wang:兩個破音字
18 心血:
19 突發奇想:
20 貴賓:
21 善後:
22 作罷:
23 本土:
24 灑脫:
25 丰采:
26 直截了當:
27 爽快:
28 鄉下:
29 青訪團:
30 膚淺:
31 連續劇:
32 長年:
33 薰陶:
34 鄉親:
35 起碼:
36 任教:
37 會商:
38 人手:
39 悠久:
40 禮堂:
41 日據時期:
42 煞:
43 彌補:
44 道具:
45 愧歉:
46 經濟奇蹟:
47 虛胖:
48 偶有:
49 微乎其微:
50 穿梭:
51 正色:
52 廟會:
53 全體:
54 精神奕奕:
55 巡田水:
56 荒腔走板:
57 臺語:
58 呵呵大笑:
59 新色:
60 雲門舞集:
61 慢吞吞:
62 巡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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