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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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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貝克漢 (Beckham)

  1. 作者:王盛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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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預期早了一個多鐘頭到柏蘭諾,喬和伊恩家沒人應門,一隻小博美在門後汪汪叫個不停。拖著個行李箱宛如穿盔戴枷,我索性坐到台階上,翻看起地圖。地圖是五線譜,腳程是音符。先有五線譜,然後有音符。再然後,有了旅人之歌。

若把愛丁堡比成一枚鳳蝶翅膀,柏蘭諾則位居尾翼末端,離鬧區搭公車一路順暢也要四十分鐘一程;這是個小山鎮,村落和村落之間隔著大片的麥田、森林和草原。地平線很低,天際線由樹梢連綴而成。

八月的柏蘭諾,天氣還暖得很,家家前院各色花卉競賽似地盛開,一戶戶都像是各有特色的花店;就在我的不遠處是青蔥草地,沒有圍籬,沒有人工設施,兩座或三座足球場那樣大,幾個小學生正在踢著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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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隻飛鳥如箭矢朝我射來,我起一瞬緊張,很快地它失去衝刺的力道,跌落腳跟旁。是顆足球。幾個孩童隨後趕到,他們撿了球便不離去,嘰嘰喳喳小麻雀似地對我發問,哪裡來的?幾歲?為什麼來?……倒像是派球當前哨,一群人專程過來探我的底。

後來我問,什麼運動你們最喜歡?一個一個搶著回答,答案只有一個,完全在我意想之外,都說是打高爾夫球。長久以來我把高爾夫和政經權力聯想在一塊兒,一時眼前這些小不點都成了小大人。後來才知道高爾夫的發源地聖安德魯其實就離愛丁堡不多遠,威廉王子在這裡讀大學後,又成了媒體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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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都說愛高爾夫,我看得最多的,還是踢足球。足球在英國歷史悠久,早在十二世紀就出現,因為大為風行,威脅到射箭運動,曾一度遭貴族禁止。現今通行的比賽規則,還是一八六三年由倫敦足球協會所制定。

我睡的閣樓是喬和伊恩的小兒子離家後空出來的,窗子對著後院,籬笆前一排楓樹,隨著時序而逐漸轉紅,在純藍天空的映襯下,閃著寶石的光澤。楓樹後是一大片草原,草原盡頭是一所小學。每天傍晚小學生三五成群,總有人踢球踢到九點鐘、十點鐘天色完全黯下來才歇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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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末周日清晨,不用急著出門,我常站到窗前,這兩天有較為正式的比賽。球門就設在兩棵楓樹之間,老師持哨裁判,小學生們一組白上衣藍短褲,一組白上衣紅短褲,白色長襪滾金黃邊,黑色球鞋,看來架勢十足。一刻鐘後,小選手氣喘吁吁而仍奮戰不止,白皙臉龐浮出一抹紅,非常健康。我常想,或許這其中便有一個,會是未來的貝克漢。

然而,球常越過矮籬笆落到後院來,壓壞了喬的萵苣、薰衣草或豌豆。一回,打斷了一枝苞蕾叢生的薔薇,喬因此嘀咕了好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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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星期過去,我即將離開柏蘭諾。一直以來不習慣離別的場面,總希望能學《東京愛情故事》裡的莉香以微笑面對每一次離別而不可得。當天星期六,我一張臉埋在湯碗上,怕喬和伊恩發現我眼中有淚將落未落,突然,腳邊的小博美汪汪汪地叫了起來,十分憤怒也十分興奮,喬以逃亡的姿態奔到籬笆前,與教練交涉著什麼。院子裡,一隻母鳥啾啾地叫著,盤旋著,一個鳥窩隨著被打斷的蘋果枝椏跌在地上,枝椏上果實纍纍,不遠處有一顆足球。

喬重又坐回餐桌,背對著院子,一肚子氣沒有發完,她撥開伊恩的報紙,那裡又是美國雙子星遭轟炸的照片。喬說,這些恐怖份子毀了我每一個假日。我抬起頭來,卻看見一個小選手正俐落地翻進籬笆,躡手躡足地擒起那顆闖了禍的足球。腳邊的小博美作勢要衝出去,讓我用腳弓給安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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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選手往上一躍,一個漂亮的弧度,一縱,消失在籬笆後頭。他的姿勢極簡而美,好像一顆子彈,一枚滑音,一道光,或一閃即逝的念頭。他,必然就是那個貝克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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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博美:
博美狗 Pomeranian
2 愛丁堡:
Edinburgh
3 鳳蝶:
Papilionidae 鳳蝶科(節肢動物門‧昆蟲綱‧鱗翅目‧鳳蝶科)。目前台灣有5種保育類鳳蝶:大紫蛺蝶、寬尾鳳蝶、珠光鳳蝶、曙鳳蝶、黃裳鳳蝶。
地處亞熱帶的台灣,雖是蕞爾小島,卻有著近400種的蝴蝶物種,曾經擁有蝴蝶王國的美譽。台灣曾有一段時間蝴蝶加工業非常蓬勃,蝴蝶標本等工藝品大量外銷,1960年代時達到高峰。不過,隨著生態保育的觀念日臻完善,現在這種以經濟利益為考量的不當舉動,已不復留存。
4 天際線:
Sky Line。又稱城市輪廓、天空線。天際線扮演著每個城市給人的獨特印象,現今世上還沒有兩條天際線是一模一樣的。
5 政經:
政治與經濟。
6 酡:
酡紅(像飲酒後臉上泛現的紅色),紅潤的、泛紅的。
7 一刻鐘:
十五分鐘。
8 《東京愛情故事》:
一部日本偶像劇,改編自漫畫家柴門文的作品。女主角赤名莉香的性格敢愛敢恨,且愛心泛濫,但同時也因憂慮而產生病症,做事不依常規。愛上一個人會完全奉獻也要求對方同等回報,因此男主角永尾才會受不了而離開她。
9 滑音:
Glissando,一種音樂的表現手法,指音樂進行中的兩個音之間不直接作音程的跳躍,而是在兩個音之間,依序連續演奏兩音中間的無數個音高作為連接,因有滑行的感覺,故稱作滑音。一般相較於按音程進行的樂曲較為簡明清新有力,加上滑音時會感到較為感性圓滑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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