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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猶如此:紀念亡友王國祥君 (4)

  1. 作者:白先勇
  2. 日期:1999/1/26
  3. 出處:合報‧聯合副刊
1  王國祥的最後-個生日

回到美國後,我與王國祥商量,最後還是決定服用曙光醫院吳正翔大夫開的那張藥方,因為藥性比較平和。石家莊醫生的兩大袋藥粉我也了回來,但沒有敢用。而國祥的病,卻是一天比一天沉重了。頭一年,他還支撐著去上班,但每天來回需開兩小時車程,終於體力不支,而把休斯的工作停掉。幸虧他買了殘障保險,沒有因病傾家蕩產。第二年,由於服用太多激素,觸發了糖尿病,又因長期缺血,影響到心臟,發生心律不整,逐漸行動也困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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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九九二年一月,王國祥五十五歲生日,我看他那天精神還不錯便提議到「北海漁村」,去替他慶生。我們一路上還商談著要點些甚麼菜,談到吃我們的興致又來了。「北海漁村」的停車場上到飯館有一道二十多級的石階,國祥扶著欄杆爬上去,爬到一半,便喘息起來,大概心臟負荷不了,很難受的樣子,我趕忙過去扶著他,要他坐在石階上休息一會兒,他歇了口氣,站起來還想勉強往上爬,我知道,他不願掃興,我勸阻道:「我們不要在這裡吃飯了,回家去做壽麵吃。」我沒有料到,王國祥的病體已經虛弱到舉步維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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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回到家中,我們煮了兩碗陽春麵,度過王國祥最後的一個生日。星期天傍晚,我要回返聖芭芭拉,國祥送我到門口上車,我在車中反光鏡裡,瞥見他孤立在大門前的身影,他的頭髮本來就有少年白,兩年多來,百病相纏,竟變得滿頭蕭蕭,在暮色中,分外怵目。開上高速公路後,突然一陣無法抵擋的傷痛,襲擊過來,我將車子拉到公路一旁,伏在方向盤上,不禁失聲大慟。我哀痛王國祥如此勇敢堅忍,如此努力抵抗病魔咄咄相逼,最後仍然被折磨得形銷骨立。而我自己亦盡了所有的力量,去迴護他的病體,卻眼看著他的生命一點一滴耗盡,終至一籌莫展。我一向相信人定勝天,常常逆數而行,然而人力畢竟不敵天命,人生大限,無人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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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送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夏天暑假,我搬到艾爾蒙特王國祥家去住,因為隨時會發生危險。八月十三日黃昏,我從超市買東西回來,發覺國祥呼吸困難,我趕忙打九一一叫了救護車來,用氧氣筒急救,隨即將他救護車揚長鳴笛往醫院駛去。在醫院住一了兩天,星期五,國祥的精神似乎又好轉了。他進出醫一院多次,這種情況已習以為常,我以為大概第二天,他就可以出院了。我在醫院裡陪了他一個下午,聊了些閒話,晚上八點鐘,他對我說道:「你先回去吃飯吧。」我把一份《世界日報》留給他看,說道:「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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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交談。星期六一早,醫院打電話來通知,王國祥昏迷不醒,送進了加護病房。我趕到醫院,看見國祥身上已插滿了管子。他的主治醫生告訴我,不打算用電擊刺激國祥的心臟了,我點頭同意,使用電擊,病人太受罪。國祥昏迷了兩天,八月十七星期一,我有預感恐怕他熬不過那一天。中午我到醫院餐廳匆匆用了便餐,趕緊回到加護病房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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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顯示器上,國祥的心臟愈跳愈弱,五點鐘,值班醫生進來準備,我一直看著顯示器上國祥心臟的波動,五點二十分,他的心臟終於停止。我執著國祥的手,送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霎時間,天人兩分死生契闊,在人間,我向王國祥告了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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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九五四年,四十四年前的一個夏天,我與王國祥同時匆匆趕到建中去上暑假補習班,預備考大學。我們同級不同班,互相並不認識,那天恰巧兩人都遲到,一同搶著上樓梯,跌跌撞撞,碰在一起,就那樣,我們開始結識,來往相交,三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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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王國祥天性善良,待人厚道,孝順父母,忠於朋友。他完全不懂虛偽,直言直語,我曾笑他說謊話舌頭也會打結。但他講究學問,卻據理力爭,有時不免得罪人,事業上受到阻礙。王國祥有科學天才,物理方面應該有所成就,可惜他大二生過那場大病,腦力受了影響。他在休斯研究人造衛星,很有心得,本來可以更上一層樓,可是天不假年,五十五歲,走得太早。我與王國祥相知數十載,彼此守望相助,患難與共,人生道上的風風雨雨,由於兩人同心協力,總能抵禦過去,可是最後與病魔死神一搏,我們全力以赴,卻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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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替王國祥料理完後事回轉聖芭芭拉,夏天已過。那年聖芭芭拉大旱,市府限制用水,不准澆灑花草。幾個月沒有回家,屋前草坪早已枯死,一片焦黃。由於經常跑洛杉磯,園中缺乏照料,全體花木黯然失色,一棵棵茶花病懨懨,只剩得奄奄一息。我的家,成了廢園一座。我把國祥的骨灰護送返台,安置在善導後,回到美國便著手重建家園。草木跟人一樣,受了傷須得長期調養。我花了一兩年工夫,費盡心血,才把那些茶花一一救活。退休後時間多了,我又開始到處蒐集名茶,愈種愈多,而今園中,茶花成林。我把王國祥家那兩缸桂花也搬了回來,因為長大成形,皮蛋缸已不堪負荷,我便把那兩株桂花移到園中一角,讓它們入土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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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冬去春來,我園中六、七十棵茶花競相開發,嬌紅嫩白,熱鬧非凡。我與王國祥從前種的那些老茶,二十多年後,已經高攀屋簷,每株盛開起來,都有上百朵。春日負暄,我坐在園中靠椅上,品茗閱報,有百花相伴,暫且貪享人間瞬息繁華。美中不足的是,抬望眼,總看見園中西隅,剩下的那兩棵義大利柏樹中間,露出一塊楞楞的空白來,缺口當中,映著湛湛青空悠悠白雲,那是一道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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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扛:
2 支撐著:
3 體力不支:
4 殘障保險:
5 傾家蕩產:
6 糖尿病:
7 心臟:
8 心律不整:
9 慶生:
10 欄杆:
11 負荷:
12 掃興:
13 壽麵:
14 舉步維艱:
15 陽春麵:
16 反光鏡:
17 瞥見:
18 少年白:
19 滿頭蕭蕭:
20 暮色:
21 怵目:
22 失聲大慟:
23 咄咄相逼:
24 形銷骨立:
25 一籌莫展:
26 人定勝天:
27 逆數而行:
28 人生大限:
29 救護車:
30 氧氣筒:
31 揚長鳴笛:
32 好轉:
33 習以為常:
34 加護病房:
35 電擊:
36 受罪:
37 值班醫生:
38 執著國祥的手: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39 霎時:
40 天人兩分:
41 死生契闊:
42 補習班:
43 結識:
44 厚道:
45 虛偽:
46 得罪:
47 心得:
48 更上一層樓:
49 天不假年:
50 相知數十載:
相知
51 風風雨雨:
52 一搏:
53 全力以赴:
54 一敗塗地:
55 後事:
56 黯然失色:
57 病懨懨:
58 奄奄一息:
59 骨灰:
60 寺:
61 著手重建:
(2 個破音字)
62 長期調養:
(2 個破音字)
63 桂花:
64 入土為安:
65 盛開:
66 春日負暄:
67 品茗:
68 美中不足:
69 楞楞的:
70 湛湛青空:
71 悠悠白雲:
悠悠
中華的文人很喜歡用 "悠悠" 來形容白雲的....
「白雲一片去悠悠」
72 女媧:
73 煉石:
煉石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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