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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猶如此:紀念亡友王國祥君 (2)

  1. 作者:白先勇
  2. 日期:1999/1/24
  3. 出處:聯合報‧聯合副刊
1  柏樹無故枯亡

一九八九,歲屬馬年,那是個凶年,那年夏天,中國大陸發生了天安門「六四」事件 (Tiananmen Square protests of 1989),成千上百的年輕生命瞬息消滅。那一陣子天天看電視全神貫注事件的發展,很少到園中走動。

有一天,我突然發覺後院三棵義大利柏樹 (Italian Cypress) 中間那一株,葉尖露出點點焦黃來。起先我以為暑天乾熱,植物不耐,沒料到才是幾天工夫,一棵六、七十呎的大樹,如遭天火雷殛驟然間通體枯焦而亡。那些針葉,一觸便紛紛斷落,如此孤標傲世風華正茂的常青樹,數日之間竟至完全壞死。奇怪的是,兩側的柏樹卻好端端的依舊青蒼無恙,只是中間赫然豎起槁木一柱,實在令人觸目驚心,我只好教人來把枯樹砍掉拖走。從此,我後院的兩側,便出現了一道缺口。柏樹無故枯亡,使我鬱鬱不樂了好些時日,心中總感到不祥,似乎有甚麼奇禍即將降臨一般。沒有多久,王國祥便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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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國祥一直咳嗽不止,他到美國二十多年,身體一向健康,連傷風感冒也屬罕有。他去看醫生檢查,驗血出來,發覺他的血紅素竟比常人少了一半,一公升只有六克多。接著醫生替他抽骨髓化驗,結果出來後,國祥打電話給我:「我的舊病又復發了,醫生說,是『再生不良性貧血』。」國祥說話的時候,聲音還很鎮定,他一向臨危不亂,有科學家的理性與冷靜,可是我聽到那個長長的奇怪病名,就不由得心中一寒,一連串可怕的記憶,又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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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再生不良性貧血

許多年前,一九六○的夏天,一個清晨,我獨自趕到台北中心診所的血液科去等候化驗結果,血液科主任黃天賜大夫出來告訴我:「你的朋友王國祥患了『再生不良性貧血』。」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陌生的病名。黃大夫大概看見我滿面茫然,接著對我詳細解說了番「再生不良性貧血」的病理病因。這是一種罕有的貧血症,骨髓造血機能失調,無法製造足夠的血細胞,所以紅血球、血小板、紅血素等統統偏低。這種血液病的起因也很複雜,物理、化學、病毒各種因素皆有可能。最後黃大夫十分嚴肅的告訴我:「這是一種很嚴重的貧血症。」的確,這棘手的血液病,迄至今日,醫學突飛猛進,仍舊沒有發明可以根除特效藥,一般治療只能用激素刺激骨髓造血的機能。另外一種治療法便是骨髓移植,但是台灣那個年代,還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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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走出中心診所,心情當然異常沉重,但當時年輕無知,對這種症病的嚴重性並不真正了解,以為只要不是絕症,總還有希望治癒。事實上,「再生不良性貧血」患者的治癒率,是極低極低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五的人,會莫名其妙自己復元

王國祥第一次患「再生不良性貧血」時在台大物理系正要上三年級,這樣一來只好休學,而這一休便是兩年。國祥的病勢開始相當險惡,每個月都需到醫院去輸血,每次起碼五百CC。由於血小板過低,凝血能力不佳,經常牙齦出血,甚至眼球也充血,視線受到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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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祥的個性中,最突出的便是他爭強好勝,永遠不肯服輸的戇直脾氣,是他倔強的意志力,幫他暫時抵擋住排山倒海而來的病災。那時我只能在一旁替他加油打氣,給他精神支持。他的家已遷往台中,他一個人寄居在台北親戚家養病,因為看醫生方便。常常下課後,我便從台大騎了腳踏車去潮州街探望他,那時我剛與班上同學創辦了《現代文學》,正處在士氣高昂的奮亢狀態,我跟國祥談論的,當然也就是我辦雜誌的點點滴滴。國祥看見我興致勃勃,他也是高興的,病中還替《現代文學》拉了兩個訂戶,而且也成為這本雜誌的忠實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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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王國祥對《現代文學》的貢獻不小,這本賠錢雜誌時常有經濟危機,我初到加州大學 (UC) 當講師那幾年,因為薪水有限,為籌雜誌的印刷費,經常捉襟見肘。國祥在柏克萊 (UC Berkeley) 念博士拿的是全額獎學金,一個月有四百多塊生活費。他知道我的困境後,每月都會省下一兩百塊美金寄給我接濟《現文》,而且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家境不算富裕,在當時,那是很不小的一筆數目。如果有他長期的「經援」,《現代文學》恐怕早已停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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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妖魔突然甦醒

我與王國祥十七歲結識,那時我們都在建國中學念高二,一開始我們之間便有一種異姓手足禍福同當默契

高中畢業,本來我有保送台大 (NTU) 的機會,因為要念水利,夢想日後到長江三峽 (Three Gorges) 去築水壩,而且又等不及要離開家,追尋自由,於是便申請保送台南成功大學 (NCKU),那時只有成大才有水利系。王國祥也有這個念頭,他是他們班上的高材生,考台大,應該不成問題,他跟我商量好便也投考成大電機系。我們在學校附近一個軍眷村裡租房子住,過了一年自由自在的大學生活。後來因為興趣不合,我重考台大外文系,回到台北。國祥在成大多念了一年,也耐不住了,他發覺他真正的志向是研究理論科學,工程並非所好,於是他便報考台大的轉學試,轉物理糸。當年轉學、轉系又轉院,難如登天,尤其是台大,王國祥居然考上了,而且只錄取了他一名。我們正在慶幸,兩人懵懵懂懂,一番折騰,幸好最後都考上與自己興趣相符的校系。可是這時王國祥卻偏偏遭罹不幸,患了這種極為罕有的血液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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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醫治療一年多,王國祥的病情並無起色,而治療費用的昂貴已使得他的家庭日漸陷入困境,正當他的親人感到束手無策的時刻,國祥卻遇到了救星。他的親戚打聽到江南名醫奚復一大夫醫治好一位韓國僑生,同樣也患了「再生不良性貧血」,病況還要嚴重,西醫已放棄了,卻被奚大夫治癒。我從小看西醫,對中醫不免偏見。奚大夫開給國祥的藥方裡,許多味草藥中,竟有一劑犀牛角,當時我不懂得犀牛角是中藥的涼血要素,不禁嘖嘖稱奇,而且小小一包犀牛角粉,價值不菲。但國祥服用奚大夫的藥後,竟然一天天好轉,半年後已不需輸血

很多年後,我跟王國祥在美國,有一次到加州聖地牙哥 (San Diego) 世界聞名的動物園去觀覽百獸,園中有一群犀牛族,大大小小七隻,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這種神奇的野獸,我沒想到近距離觀看,犀牛的體積如此龐大,而且皮之堅厚,似同披甲帶鎧,鼻端一角聳然,如利斧朝天,神態很是威武。大概因為犀牛角曾治療過國祥的病,我對那一群看來兇猛異常的野獸,竟有一份說不出的好感,在欄前盤桓良久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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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王國祥都太過樂觀了,以為「再生不良性貧血」早已成為過去的夢魘,國祥是屬於那百分之五的幸運少數。萬沒料到,這種頑強的疾病,竟會潛伏二十多年,如同酣睡已久的妖魔,突然甦醒張牙舞爪反撲過來。而國祥畢竟已年過五十,身體抵抗力比起少年時,自然相差許多,舊病復發,這次形勢更加險峻。自此,我與王國祥便展開了長達三年,共同抵禦病魔的艱辛日子,那是一場生與死的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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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時間漏斗無窮盡

鑒於第一次王國祥的病是中西醫合治醫好的,這一次我們當然也就依照舊法。國祥把二十多年前奚復一大夫的那張藥方找了出來,並託台北親友拿去給奚大夫鑑定,奚大夫更動了幾樣藥,並加重份量;黃芪、生熟地、黨參、當歸、首烏等都是一些補血調氣草藥,方子中也保留了犀牛角。幸虧洛杉磯 (Los Angeles) 的蒙特利公園 (Monterey Park) 市的中藥行這些藥都買得到。有一家叫「德成行」的老字號,是香港人開的,貨色齊全,價錢公道。那幾年,我替國祥去檢藥,進進出出,「德成行」的老闆夥計也都熟了。因為犀牛屬於受保護的稀有動物,在美國犀牛角是禁賣的。開始「德成行」的夥計還不肯拿出來,我們懇求了半天,才從一隻上鎖的小鐵匣中取出一塊犀牛角,用來磨些粉賣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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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經過二十多年,國祥的病況已大不同,而且人又不在台灣,沒能讓大夫把脈藥方的改動,自然無從掌握。這一次,服中藥並無速效。但三年中,國祥並未停用過草藥,因為西醫也並沒有特效治療方法,還是跟從前一樣,使用各種激素;我們跟醫生曾討論過骨髓移植的可能,但醫生認為,五十歲以上的病人,骨髓移植風險太大,而且尋找血型完全相符的骨髓贈者,難如海底撈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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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年,王國祥全靠輸血維持生命,有時一個月得輸兩次。我們的心情也就跟著他血紅素的數字上下而陰晴不定。如果他的血紅素維持在九以上,我們就稍寬心,但是一旦降到六,就得準備,那個週末,又要進醫院去輸血了。國祥的保險屬於凱撒公司 (Kaiser Permanente),是美國最大的醫療系統之一。凱撒在洛杉磯城中心的總部是一連串延綿數條街的龐然大物,那間醫院如同一座迷宮,進去後,轉幾個彎,就不知身在何方了。我進出那間醫院不下四、五十次,但常常闖進完全陌生地帶,跑到放射科、耳鼻喉科去。因為醫院每棟建築的外表都一模一樣,一整排的玻璃門窗反映著冷冷的青光。那是一座卡夫卡 (Kafka) 式超現代建築物,進到裡面,好像誤入外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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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輸血可能有反應,所以大多數時間王國祥去醫院,都是由我開車接送。幸好每次輸血時間定在週末星期六,我可以在星期五課後開車下洛杉磯國祥住處,第二天清晨送他去。輸血早上八點鐘開始,五百 CC 輸完要到下午四、五點鐘了,因此早上六點多就要離開家。洛杉磯大得可怕,隨便到那裡,高速公路上開一個鐘頭車是很平常的事,尤其在早上上班時間,十號公路塞車是有名的。住在洛杉磯的人,生命大部份都耗在那八爪魚似的公路網上。由於早起,我陪著王國祥輸血時,耐不住要打個盹,但無論睡去多久,一張開眼,看見的總是架子上懸掛著的那一袋血漿,殷紅的液體,一滴一滴,順著塑膠管往下流,注入國祥臂彎的靜脈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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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點點血漿,像時間漏斗的水滴,無窮無盡,永遠滴不完似的。但是王國祥躺在床上卻能安安靜靜的接受那八個小時生命漿液的挹注。他兩隻手臂彎上的靜脈都因針頭插入過份頻繁而經常瘀青紅腫,但他從來也沒有過半句怨言。王國祥承受痛苦的耐力驚人,當他喊痛的時候,那必然是痛苦已經不是一般人所能負荷的了。我很少看到像王國祥那般能隱忍的病人,他這種斯多葛 (Stoic) 式的精神是由於他超強的自尊心,不願別人看到他病中的狼狽。而且他跟我都了解到這是一場艱鉅無比的奮鬥,需要我們兩個人所有的信心、理性,以及意志力來支撐。我們絕對不能向病魔示弱,露出膽怯,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似乎一直在互相告誡:要挺住,鬆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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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只要王國祥的身體狀況許可,我們也儘量設法苦中作樂,每次國祥輸完血後,精神體力馬上便恢復了許多,臉上又浮現了紅光,雖然明知這只是人為的暫時安康,我們也要趁這一刻享受一下正常生活。

開車回家經過蒙特利公園 (Monterey Park) 時我們便會到平日喜愛的飯館去大吃一餐,大概在醫院裡磨了一天,要補償起來,胃口特別好。我們常去「北海漁村」,因為這家廣東館港味十足,一道「避風塘炒蟹」非常道地。吃了飯便去租錄影帶回去看,我一生中從來沒看過那麼多中港台的「連續劇」,幾十集的《紅樓夢》、《滿清十三皇》、《嚴鳳英》,隨著那些東扯西拉的故事,一個晚上很容易打發過去。當然,王國祥也很關心世界大勢,那一陣子,東歐共產國家以及「蘇維埃 (Soviet) 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土崩瓦解,我們天天看電視,看到德國人爬到東柏林牆上喝香檳慶祝,王國祥跟我都拍手喝起采來,那一刻,「再生不良性貧血」,真的給忘得精光。


下續《樹猶如此:紀念亡友王國祥君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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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背景
1 本篇文章中的部份英文字,為本站為方便英語讀者瞭解所加入,並非作者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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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歲屬馬年:
2 凶年:
3 暑天:
4 旱:
5 幾天工夫:
6 天火雷殛:
7 驟然間:
8 孤標傲世:
9 好端端的:
10 無恙:
11 赫然:
12 槁木:
13 無故:
14 鬱鬱不樂:
15 不祥:
16 咳嗽:
17 傷風感冒:
18 血紅素:
血紅素
紅血球
血小板
19 公升:
公升
公克
20 骨髓:
21 舊病又復發了:
22 貧血:
23 鎮定:
24 臨危不亂:
25 心中一寒:
26 湧:
27 診所:
28 大夫:
29 機能失調:
30 棘手:
31 根除:
32 特效藥:
33 絕症:
34 莫名其妙:
35 復元:
36 休學:
37 輸血:
38 牙齦:
39 爭強好勝:
40 倔強:
41 排山倒海:
42 加油打氣:
43 養病:
44 現代文學:
45 士氣高昂:
46 點點滴滴:
47 訂戶:
48 薪水:
49 捉襟見肘:
50 全額獎學金:
51 接濟:
52 家境:
53 建國中學:
54 異姓手足:
55 禍福同當:
56 默契:
57 保送:
58 水利:
59 高材生:
60 電機系:
61 軍眷村:
62 重考:
63 工程:
64 轉學:
65 折騰:
66 偏偏:
67 遭罹:
68 起色:
69 束手無策:
70 中醫:
71 藥方:
72 草藥:
73 犀牛:
74 嘖嘖稱奇:
75 價值不菲:
76 披甲帶鎧:
77 盤桓良久:
78 樂觀:
79 夢魘:
80 潛伏:
81 甦醒:
82 張牙舞爪:
83 鑒於:
84 補血調氣:
85 中藥行:
86 老字號:
87 貨色齊全,價錢公道:
88 夥計:
89 把脈:
90 海底撈針:
91 陰晴不定:
92 迷宮:
93 八爪魚:
94 靜脈:
95 漏斗:
96 瘀青:
97 狼狽:
98 要挺住:
99 苦中作樂:
100 中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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