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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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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的至福

  1. 作者:駱以軍
  2. 日期:2009/5
1  

多年不見的哥們,約在路邊人行道擺開小桌椅的海產店啤酒

F 說起這兩年多來迷上了爬山,是專業登山客的那種爬山喔,百岳中的玉山、雪山、南湖大山、北大武山、中央尖山、大霸尖山… … 幾乎都挑戰過了。

座間諸人皆已各自成家,聊起小孩經也不再是奶粉尿片,而到了小學安親班英文班才藝班的階段,唯獨 F 君猶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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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幾年前聚會,F 當時迷飆車,網路上買了一輛改裝中古 BMW,整修起來花了五、六十萬,四十歲歐吉桑入夜和年輕車友,在二高幾處熱門路段,風馳雷掣軋車暴走。現在又變成登山狂人

似乎我們皆在時間流河中混濁、衰老,只有他獨自留在那個年輕時無比自由,卻也無比孤獨的靈魂裡,手握排檔桿融化在極速裡,或是讓自己往空氣稀薄的高峰極域裡狂魔成「一個人的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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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白日裡,F 是一間赫赫有名跨國公司的高階主管,講起幾年來幾次在辦公室發生的幽微、模糊、如霧中風景之戀情,總無疾而終

主要是,到了一個年齡階段,對自我掌握度愈高,似乎愈難如年輕時想像「愛情」,可以將自己全部的自由當賭注,承諾給另一個人。

生命愈往後走,每一個階段所記憶的、珍藏的那一部份自己,愈層層累聚,難以和別人交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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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F 說,他童年時住嘉義鄉下,一個玩伴平埔族少年,像《頑童流浪記》裡的哈克,拉著他往野外跑。

那時他一般是在田圳裡撈些灰溜溜的小魚小蝦,只有這男孩帶他到一條美麗的溪流,那條溪像故事書裡描述的:淘金人撈捧起沙金,迎向陽光的夢幻河。粼粼閃閃,清澈見底,溪畔河床被沙石怪手挖了一個一個相鄰的窟窿,但在小孩眼中那些巨大水中凹坑,變成一個個獨立封閉的小宇宙,水草婀娜搖擺,水明亮如切割玻璃不可思議的是,那每一個被他們想像成躺臥河邊巨人骷髏眼洞的神秘形凹槽裡,總迴游著豔藍色、朱紅色、粉紅色、亮黃色的七彩小魚,琳瑯滿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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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那如何可能?但記憶中他倆把臉埋進水中所見的燦爛光影如此清晰,簡直像「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的藏寶洞一樣。

兩年前 F 在報紙社會版上,看到一位警員在宿舍吞槍自殺的新聞,正就是那位平埔族少年玩伴,帶領他進入一神秘之境的啟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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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於是標記我少年時光最神秘美好、難以言喻的那個畫面,就此封印起來。再也沒有人可以跟我在某一天相遇時,懷念又感慨地回憶那溪流、窟窿、相遇的小水道、那些珠寶般的小魚… … 無法印證,修補那記憶中的細節,是真的假的… …」

某些人物,他們不自覺地標記著你生命某一段最珍貴的隱密經驗。他們星散四處,你不以為意,像存放在不同張早已停用之存摺裏那些永不會去提取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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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X 君聊起幾年前,生命最谷底壞毀時刻,一次和 P 君在陽明山一山谷裡的日式料亭喝酒,講起自己婚姻、事業全搞砸,真的可以無留戀的自死。

這位 P 君本是我們這一群年輕時一起喝酒打屁哥們,後來服海軍役時確定自己是 Gay,之後和台北這些直人兄弟們漸漸疏遠,可能獨自栽進一個玻璃魚群競燒青春的肉慾森林。

X 君說,那時暮色降臨,他們周遭的山巒,全籠罩在一種同時暗影重重卻又大火焚燒的刺目酡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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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P 君溫和地對他說:

「X,你答應我一件事:有一天你決定自殺,我絕不攔阻;只要你給我一個月,以你確定要自殺前推一個月。我帶你去泰國,好好玩它瘋它一個月,吸毒、濫交,像《遠離賭城》裡的尼可拉斯凱吉,真的,你真正廢掉,沒有時間延續,什麼都不在意地好好玩一頓,玩過以後再去死。就答應我這件事。」

X 說他答應 P 君這一個月的「死神的小折扣」。

他說 P 君告訴他,他父母在一場意外雙雙驟逝的那一年,他無靈魂只以軀殼活著,成天跟一群青春小鳥般的少年們趕場不同的轟趴,在高高低低精純或粗偽的毒品裡找(不是每次都能得到那奇幻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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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有一次,在一個趴裡,他先了些慢的,始終上不來,一個藥師小妖調了一份「絕對爽死你」的白粉給他。

P 君說,那是他曾經經驗過最接近所謂「欲仙欲死」的一次(性與之相比,簡直像嚼口香糖的快樂一樣貧乏)。

P 君說:那就像 Ch V 頻道片頭 3D 動畫特效,穿透一幅鮮豔、流動的畫面,再穿透另一幅畫面,不斷進入,所有的細節如此明亮清晰、瞬生瞬息:貼近看見老虎的鬃毛獵獵翻湧,發著金色強光;或是仙佛的臉龐皮膚竟似可觸,浮現淡藍微血管蟠龍張爪盤飛掠過你耳際,綴連的鱗片像流動的翡翠;或是各種交替橫陳不可方物的人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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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F 說起傳奇登山家英國人馬洛里 (George Mallory),他和同伴埃文 (Andrew Irvine),於一九二四年,攻頂珠穆朗瑪峰,或遭遇雪崩罹難

一九九九年美國登山隊在珠峰海拔八一五O 米處,發現馬洛里的屍體,腰上仍繫著斷繩,手肘及腿多處斷裂骨折,頭部重創

「馬洛里和埃文究竟墜落死於攻頂之前,或已攀登珠峰之巔,返回途中力盡滑墜?」成為一個孤獨冰冷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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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因為大多數把一九五三年登上珠穆朗瑪峰的紐西蘭人希拉里和尼泊爾人鄧金.諾吉,視為人類第一次登上世界頂峰的紀錄;馬洛里和埃文極可能將之推前二十九年。

據說當年有其他登山隊最後一次見到他們,是在距珠峰頂八百米的地方,顯然極可能攻頂。雖然反駁者認為以當時落後的登山裝備,馬、歐兩人要穿越北坡,攀上近乎陡直平滑無著力處的「神鬼不可逾越之第二台階」,機會趨近零。但因為人們發現倒仆在冰壁七十五年而被冰封如初的馬洛里屍體時,並沒有在他身上找到他所攜帶的柯達照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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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如果日後登山隊找到那架照相機,以現今技術絕對可沖印出當年,他們死前的最後時刻,是否已在珠峰之頂。

另外,在馬洛里遺體的隨身衣物中,沒有發現他妻子的照片。而他曾說過,如果登頂,在那闖進神之域界的聖潔時刻,他會把妻子的照片留在珠峰。

以此推論,他應已到達了峰頂,且把照片放在上面了。

F 說:馬洛里獨自死在那空氣稀薄、終年冰封、視野空曠潔白的高空上,臉上或帶著神秘的微笑。那確是一種魔之咒魘

當年人們曾問這位志在殉山的登山者,為何非要去攀爬珠穆朗瑪峰。他說了一句簡潔如的回答:「因為它在那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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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F 說那真是一語中的。後來他漸喜歡獨自登那些難度極高的險峰。攀爬到一體能散潰肺部要爆裂的邊界,有時神秘經驗會突然降臨:眼前出現幻覺、金光、柔美的色彩,一種難以言喻至福之感。手舞足蹈,心中澄澈透明。

「如果在那時死去,我的臉上一定也掛著快樂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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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哥們:
2 人行道:
3 海產店:
4 啤酒:
5 登山客:
6 百岳:
7 挑戰:
8 成家:
9 小孩經:
10 安親班:
11 孤家寡人:
12 飆車:
13 改裝:
14 歐吉桑:
15 入夜:
16 二高:
17 風馳雷掣:
18 軋車暴走:
19 狂人:
20 排檔:
21 赫赫有名:
22 高階主管:
23 霧中風景:
24 無疾而終:
25 賭注:
26 鄉下:
27 玩伴:
28 平埔族:
29 頑童流浪記:
30 哈克:
31 田圳:
32 淘金人:
33 粼粼:
34 河床:
35 怪手:
36 窟窿:
37 婀娜:
38 玻璃:
39 不可思議:
40 骷髏:
41 盔:
42 琳瑯滿目:
43 燦爛:
44 阿里巴巴:
45 社會版:
46 吞槍自殺:
47 啟蒙:
48 難以言喻:
49 封印:
50 感慨:
51 不以為意:
52 存摺:
53 提取:
54 零頭:
55 日式料亭:
56 搞砸:
57 打屁:
58 直人:
59 暮色:
60 酡紅:
61 濫交:
62 遠離賭城:
63 廢掉:
64 折扣:
65 驟逝:
66 轟趴:
67 嗨:
68 嗑:
69 白粉:
70 欲仙欲死:
71 嚼口香糖:
72 瞬生瞬息:
73 微血管:
74 蟠龍:
75 鱗片:
76 翡翠:
77 橫陳:
78 不可方物:
79 傳奇:
80 珠穆朗瑪峰:
81 雪崩:
82 罹難:
83 重創:
84 攻頂:
85 反駁者:
86 裝備:
87 著力處:
88 趨近零:
89 倒仆:
90 柯達:
91 照相機:
92 隨身衣物:
93 咒魘:
94 禪:
95 一語中的:
96 至福:
97 手舞足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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