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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讀

  1. 作者:古蒙仁
  2. 日期:2007/2/4
  3. 出處:《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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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從來沒想過,甚至連做夢也不曾夢過,有一天,我會坐在國中的教室裡,與國中生一齊讀書。更有意思的是,同堂的學生中,有一個是我的兒子。能與兒子同堂讀書,我們二人之間需有一人時光倒流,或有一人回到未來,才能湊成這個緣份。

實際上,這一切並沒這麼神奇或奧妙。主要原因是三年級的學生因升學在即,學校特別在晚上開放教室,讓想讀書的學生有一個更好的環境。既是課餘,當然不能勉強老師了,因此校方特別敦請家長到教室裡督導或陪伴學生,希望能提高讀書的效率和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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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們當然十分贊同,每個班級很快地將家長們組織起來,輪流到學校陪讀。剛開始,都是太太去陪讀的,每週一次,下午五點半就得到學校,九點半結束後才回家。時間長達四個小時,對已經上了八小時班的職業婦女來說,是體力上的一大負擔,所以她去了幾次後就喊吃不消,看我閒在家裡,就把這工作推給我了。

我想,閒著也是閒著,何況我喜歡看書,帶一本書去那邊看,未嘗不是一種享受,還可見識見識那些 Y 世代的少年兄,說不定還可讓我年輕幾歲呢,就把這件例行的工作接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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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輪到我陪讀那天,我總會穿得比較整齊,總要給兒子一點面子吧!五點半準時到學校,跟老師交接後,同學會把學校代訂的便當拎進來,陪讀的家長也有一份,然後開始吃便當。兒子班上留讀的人並不多,疏疏落落地散坐在教室裡,還不到十個人,怪不得家長一星期就得輪一次。

我第一次走進教室時,突然感到一陣羞赧。兒子在這兒讀了三年,都快畢業了,這還是我第一次踏進他的教室,怎不令我為之汗顏?兒子常提起的班上同學的名字,我雖已耳熟能詳,卻一個也不認識;一如他們對我的認識,原本只是一張白紙,如今看到了我的廬山真面目,都好奇的抬起頭來,眼光分別投向我和兒子,似乎想印證我和孩子的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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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兒子的頭低垂著,一臉的害羞。大概每個家長初來乍到,都必須接受他們這種好奇的眼光的檢驗。直到我對他們友善地笑笑,再揮揮手,彼此算是正式打了照面,他們也才害羞地笑著做為回應,然後迅速地低下頭去。

他們將一個便當放在教室第一排最後一個靠窗的桌子上,我想那就是陪讀的家長的位子吧。便坐下來,打開便當慢慢地吃著,一邊看他們吃飯的模樣。他們喜歡圍坐在一起吃,三、四個人一個小圈圈,男生與女生涇渭分明,誰也不容混淆。

兒子的人緣不錯,功課也屬他最好,他即位居圈圈的核心,談笑風生,比在家裡吃飯時輕鬆自在。但偶爾還是會轉過頭瞟我幾眼,仍很在意我是否在注意他。其他人的眼光也瞟來瞟去的,大概在對我品頭論足吧。使我心生警剔,既不能像在家那般大吃大喝,也不能像他們一樣竊竊私語,上上之計便是趕快把飯吃完,早日脫離他們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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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吃過飯,是休息的時間,七點一到,就熄燈了,整棟大樓的燈光會在一瞬間全部熄滅,所有的班級全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留下走廊的壁燈,讓家長出來散步。而學生們大概真的累了,很習慣地把外套蓋在頭上,雙手墊著臉頰,便扒在桌子睡覺。原本吵雜紛亂的場面,突然靜悄悄地一片,某些角落還會傳來一陣陣的鼾聲。

在我眼中,這十來個大人模樣的國中生,都還像小孩子,尤其睡著了之後,臉上都還是一團天真無邪的稚氣。而我的孩子也在其中,從小陪他睡覺,講故事讓他入睡,我最喜歡看他睡著的模樣,總覺得他正在黑暗中一寸一寸的長大,那是為人父母者多大的喜悅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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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兒子逐漸長大,我因長期旅外工作,再也無法端詳他沈睡的模樣。如今卻能在陪讀時,一下子看到十來張青春且充滿朝氣的大孩子的睡臉,因我的呵護、照顧而睡得那麼放心、安祥,多年不曾感受到的為人父者的喜悅和滿足,再度在我的心中蕩漾開來,便會忍不住多看他們幾眼。

七點半,一陣悅耳的鐘聲響起,日光燈瞬息大亮,整棟教室又從黑暗中出現,是醒來讀書的時刻了。整個晚上最需珍惜的,就在往後的二個半小時中。我看他們伸著懶腰站起來,揉揉眼睛去外面的水龍頭洗臉,然後便正襟危坐地打開書本,聚精會神地讀起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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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出奇的安靜,即使讀書也閉著嘴,唸唸有詞,只用唇音。每個人右手的指縫間幾乎都挾著一枝鉛筆,每隔一段時間就旋轉一次。我的兒子尤好此道,彷彿手不這樣轉,書就讀不下的樣子。這是我過去從未發現的。由於大家都很認真,實在沒什麼好督導的,我便拿出書來,獨自在後頭翻閱。

正因為太安靜,太乖巧了,感覺上,他們就像一群放牧中的羊,三三二二,正在綠草如茵的山坡上安靜地吃草,並不需要我特別關心。我則像個在樹蔭下偷懶打盹的牧羊人,只要羊不亂跑,就可以悠閒地睡一個下午。這樣的陪讀,不但不是負擔,反而是精神上的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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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在黑板的左上角,用粉筆寫著一組數字,字體比一般字大得很多,每一天就會少一個個位數,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距離基測的天數。

我第一次看到時還是三位數字,隨著時間流逝,很快進入二位數字。我每進出一次,就減少七個數字,所穿的衣服也從冬衣換上春裝,我已可以從他們年輕的臉龐上看到時間的壓力。臉上的笑容明顯地少了,要寫的測驗卷還有一大疊,有些人緊張的連便當都吃不完。教室已成了名符其實的戰場,充滿了硝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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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二、三個月的相處,彼此都熟悉了,熟悉到連名字都叫得出來時,我便會以過來人的身份,請他們一定要放鬆心情,反複叮嚀健康的重要。在我的心目中,他們都成了我的兒子,大家有緣在一起留讀,最好每個人都能考上第一志願,升上高中後仍可同班。

我的祝福和期盼,在他們心中引起熱烈的迴響,人人同讎敵愾,彷彿熱血沸騰的戰土,要共同抵抗外侮。而我在他們心中,據兒子回家轉述,也已成了愛嘮叨、有點婆婆媽媽的老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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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讀的日子終有結束的一天,當家長的心理的壓力其實比孩子們還大,當他們扒在桌上睡覺,我們那裡睡得著?心裡滿是不捨和憐愛,真希望他們趕快考完,回家睡個舒舒服服的覺。當九點半下課的鐘聲響起,大家收拾書包走下階梯時,滿天閃爍的星月大家都已無暇、也無心觀望。

黑板上的數字終於出現1,那一晚我陪他們走出學校的大門時,疲憊已極的軀體,真的已沒有心力揮手,向這段水深火熱的陪讀的日子說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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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考試那二天,我都去陪考,遇到許多考生和家長。其中有些曾是陪讀的家長,雖然素未謀面,但一路走來,那種熟悉感和親切感,卻是一眼就可以辨識的。加上孩子們互相介紹,大家握起手來特別有力,我們都曾是陪讀的大家庭中的一員,為這個家庭中的每個孩子盡了一份心力,那種水乳交融的情誼,不會因一次考試的結果而分離,因學校畢業而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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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考試的成績揭曉了,真是應驗了幾家歡樂幾家愁的名言。考得好的喜不自禁,拿著成績單當場雀躍不已;考得不如意的,悄悄地把成績單塞進書包,步履沈重地離開學校。尤其是一些成績原本不錯,卻考得失常的人,看著別人興高采烈,更是百感交集,欲哭無淚。

不幸,我的兒子就是後者,留讀時與他團團圍坐的那三個同學,不是建中就是附中,再差也有成功,而兒子的學校不知在那?我雖然為兒子感到委屈、難過,但也為其他三個「兒子」而恭喜、祝賀。凡走過的必留痕跡,留讀的時光雖短暫,卻永銘我和十來個小朋友的心中,永難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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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不要沮喪,不要難過,學校的陪讀雖已結束,但各種衝刺班已在招生。媽媽已為你報名,爸爸再來陪讀。不論溽暑或寒冬,不管白晝或黑夜,搭捷運或公車,這條路我們都要走下去。

期盼下次你再收到成績單時,能夠一掃陰霾,開懷大笑。你和那三個要好的同學,高中又能讀同一班,讀書累了,肚子餓了,便圍在一起吃「有爸爸味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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