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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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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與稻田(下)

  1. 作者:阿盛
  2. 日期:1984/12/24
  3. 出處:原載:1984/12/24《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1  

火車進站了,震耳的磨鐵聲混合長長一聲「汽──」。父親抓著我的手,母親兩腳邊置放大捆的行李,我是不得不走,我肩負著父親執意認定的讀書才有出息的期望,聯考放榜後,父親終於很艱難地承認,他心愛的土地上除了深扎的稻秧之外,不可能留住其他什麼,包括他自己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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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走罷,父親說,過些日子定準賣掉田地,六出祁山拖老命實在沒意義。母親眼溼溼的,她依舊與往常一般不多言語,戶限之外她極少訓教兒子們,叮嚀的話已在家裏扼要明簡地囑咐過,多吃點飯,她只在我踏進火車肚子之前重複說了這一句。我看向窗外,大片大片的物體飛來飛去,我心中的歉意像是水圳的水汨汨流入田裏,而過往的阡陌歲月頓時點點滴滴浮現,一如雀群突飛突落捉不定章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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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火車來了,噹噹噹噹噹──。

站在平交道前,前後左右響著噗噗噗噗的機器聲,我嘗試著將機器聲轉調意想成父親拔草時發出的單音。父親沒有寫信給我,他也未曾寫信給大兄二兄三兄,肯定他知道離鄉的孩子是豐羽放飛的鳥兒,不是手中拉扯的紙鳶。母親經常會託人帶吃食衣物到學校,她的廚中手藝不好,大把的鹽大把的糖,粗切的菜粗切的肉,有如她餵養幾個兒子,她無法細緻完整地哼一曲搖嬰仔歌,小我四歲的妹妹夭折之前,我聽過母親不成調地吟著愛睏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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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火車到了,空隆空隆空隆──。

計程車司機點燃一支菸,然後不停嘴地抱怨大城的交通,生活的緊迫,激烈的爭逐,要是很有錢很有錢,他說,不住城市了,到鄉間買塊地,種地瓜都可以……我嗯嗯哈哈應答他,我急著去接迎北來探望我的母親,隨後還得趕去上班。父親過世後,她賣掉田地,要不是大兄二兄三兄陸續將兒女送回故鄉,忙得她無暇他顧,很可能她不會狠下心割捨那塊牽連心肝的老田,她會說一些些氣話,我卻算定如果父親尚未離開人間,那麼母親終究寧願伴著老伴繼續耕耘,即使無得氣力種稻,種地瓜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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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火車進站了,震耳的磨鐵聲混合長長一聲「汽──」。妻抓著兒子的手,我兩手提著大包的東西,兒子只比妻的膝蓋高不了多少,他急著要趕快讓祖母抱抱,咿咿唔唔地催促。故鄉的路我沒有一條不熟悉,順著鐵道走下去,兒子的眼中充滿新奇,他興奮地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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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愈往前走,我愈發慌迷,稻田呢?去年還眼見的稻田叫誰給移了去?一方方的灰面水泥!怎麼一下子全換成一方方灰面的水泥?我搜索放眼,父親的田!父親的田!啊,父親的田?靠近鐵道邊不是麼?原本好記認得很,我在那兒打滾近二十年不是麼?原本衷心想再來看它幾眼;就是這一段鐵道,離欄柵七十大步遠,幾千百次我在田間癡迷想幻地望著火車直到它不見了,如今,我意緒紛雜地覓尋父親的田,父親的田確實不見了,我早知已賣掉,可是它怎會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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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兒子伸手要拔路邊的長草,妻喝止了他,髒髒,你看,弄髒髒了爸爸打你。猛抬頭,我近乎憤怒地瞪著妻,她惶惑地注視我,我腦中一團紊亂,一時之間不想對她解釋為什麼生氣,我拍拍兒子的頭,順手抓住一叢草,習慣性地捏著最底下一截草梗,噗一聲,草根與碎土同時離地而起。


原載: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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