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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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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與稻田(上)

  1. 作者:阿盛
  2. 日期:1984/12/24
  3. 出處:原載:1984/12/24《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1  

火車來了,噹噹噹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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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父親正在拔草,右手抓住草梗最底下一截,噗一聲,草根與碎土隨著手勢離地而起;緊湊的噗噗噗,顯然父親心裏發急,播下已兩個月的稻秧,長不到他的膝蓋高,分明肥水流進了草肚子裏。

坐在田埂上,我聽到父親的喘息,縱使相隔一百棵秧子,我想像得到「噗」一聲之後父親鼻中會噓出一股氣,壟邊咬著母親奶頭長大的娃兒,近乎天生成的都有這般領悟力,不曾誰提示過,我吃的是土裏長出來的稻米,我知道在稻穀一粒粒成形之前,田中人是如何輕重緩急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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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拔除雜草 (陳吉鵬 2008/02/17)
圖片說明

稻田‧拔除雜草 (陳吉鵬 2008/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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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火車到了,空隆空隆空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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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不完全曉得,這頭尾長過我家田界的大機器竟日地跑,究竟奔到何處去?它休不休息?那麼多的人在裏面,他們為什麼要跟著火車往往來來?我六歲多一點,經常坐上火車去遠方的大兄從來不太在意回答我的問題。

火車不見了。父親還在喘息,我越過田埂,跑步迎向拎著鐵皮水壺的母親,她跌坐在父親腳旁,遞過一碗麥茶,隨手撥攏離土猶然青翠的雜草,似乎故意放平了語調,她告訴父親,二兄又提到出門的事,父親的眉頭乍然陷成幾條凹紋,他喝著麥茶,看樣子有些慌迷,我聽不出父親是在聞吸茶氣還是在嘆息。二兄要到遠方去,他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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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火車 (陳吉鵬 2009/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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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火車 (陳吉鵬 2009/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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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火車進站了,震耳的磨鐵聲混合長長一聲「汽──」。我抓著父親的手,母親兩手提著大捆的行李,三兄的臉上瞧不出別親的意緒,他早已說清楚,他恨極了車水抓泥,也不喜歡土角厝,不喜歡牛糞餅,不喜歡剝得下一層指甲厚的乾土的布衣,不喜歡母親說的話,母親說,小漢才九歲,幫阿爹還得靠你。三兄踏進火車的肚子,父親眼睜睜地像是瞧著水圳的水一直流入別人的田裏,而自己腳踏的土地仍然乾裂成龜背上的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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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來了,噹噹噹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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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鋤頭重重地砍進田外的草地,父親微彎著腰施肥,早就不除草了,並非為的除草劑便宜方便,他的腰教歲月給積壓得逐漸只能伸屈到某個固定的角度。田裏是有些雜草,遠遠地我用肉眼都看得出來,同樣的綠,不同的感覺,站在一行秧苗前頭放眼望去,田裏打滾過十幾年的人都能一眼瞄出什麼地方有多少搶吃肥水的雜草。要想除盡雜草,一憑除草劑是不行的,須得趴下身子,膝頭沒入田水中,手用勁,「噗」的一聲聲,跪著一寸寸往前移,體狀全似爬行的龜,那是千年不變的最好的除草姿勢,也是半百年紀的人最覺苦痛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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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陣陣的糞水味飄到樹根處,我坐躺在虬結的浮根上,這條浮根我已坐了十五年,從度晬之後學走開始,母親從不給我斗笠戴,我學會了隨著日照挪動自己以免曬得鬢邊燒跳,度晬之後母親的奶頭再也吮不出乳汁,我抓著奶瓶吸米漿,就坐在這一條浮根上。十五年,算一算,大約有兩三年了罷,我已兩三年不曾聽得噗噗噗的急促聲音,但即使閉上雙眼,摀住雙耳,我也聽得到父親施肥時沉重的走步聲與重沉的氣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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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到了,空隆空隆空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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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裏有多少回?十節、十二節車廂中滿滿是人。大兄在年夜飯桌上曾經以很強烈的形容句子述說大都會有成群成群的人,多到什麼地步呢?── 像是收割時節由四面八方飛來的麻雀,或者,像是八月大雨後流溢的溪水。二兄穿得一身都是明顯的直線,直線自上衣肩處延伸到腕處,直線自褲頭延伸到腳踝,花花的領帶,領袖雪白雪白。父親不怎麼多問問題,他不須皺眉頭,鼻上方恆常就會裂出凹紋。大兄二兄不喝鐵皮壺裏的開水,父親不時用眼尾掃瞄向我,母親永不在類如節慶的好日子生氣或喘息,我是從她肚子裏出來的,我肯定她猜知了父親的心事,我十六歲多一點,我是家中的小漢,她很慌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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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火車不見了。我走向田畔的畸零地,包心菜已有兩個拳頭大。沒見過父親在這塊不方不圓的菜園裡噴灑除草劑,他只在意稻秧,他不理會菜蔬,菜蔬不用來填充那個一生一世塞不滿的飯袋,飯袋連通的是嘴口,嘴口缺得了米飯麼?祖先也種的是稻,吃的是米,父親說,菜蔬不過是騙騙腸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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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帶著漂漂亮亮的女孩子跨進門檻,神情透著得意也包藏些許心虛,他或是不願意讓城市女郎發現家中有不少他認為不體面的處所,他建議母親不要再使用土塊壘成的大灶,他暗示父親菜園該好好整理,瞧那菜蟲罷,咬得葉子大洞小洞,吃了要生病的。

父親不喜歡他說的話,不喜歡城市女郎,不喜歡濃得嗆鼻的香水味。母親只靜靜聽著笑一笑,偶爾戒慎地注視父親的顏色,我十分清楚她擔心父親會忍耐不住也擔心兒子在城市女郎面前丟臉,她小心穩重地說些不關要緊的閒話,直到三兄有意無意道出該讓我出家門去見識世面,母親這才搶在大雨來臨之前收拾乾蔗葉似地答了一句,小漢還在念書,莫使得莫使得。

三兄擦亮了皮鞋,挽著城市女郎走了。父親大早下田施肥,母親在三兄揹起旅行袋時,即時示意我該到菜園去,說什麼也不要我代她送三兄去火車驛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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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剝開一粒包心菜,兩條菜蟲惶惶鑽了出來,落在腳邊。我想喊叫父親歇工喝碗茶,我懂得施肥,我也懂得父親不會叫我接替他,稻秧是他一手養高的,誰能像他那樣深切懂得施肥時的輕重緩急?我踱回老樹根,母親坐在褐亮褐亮的浮根上搖搧斗笠,父親遠遠地望向這邊,母親對他揮揮手,他空著手走過來。母親不知那兒來的勇氣,她居然能夠放平了語調告訴父親,田地賣掉其實也好,反正孩子們都不在乎稻子結不結穗,何不乾脆什麼都不掛心,就像放任那一塊畸零地裏的包心菜。父親久久不語,他是開不了口的,稻田,幾十年血汗澆肥的稻田是他的命根。

下續《火車與稻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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