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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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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樹

  1. 作者:楊錦郁
  2. 日期:2007/10/17
1  

擺在客廳茶几上的巴西鐵樹,樹葉放縱的伸展,樹影遮掩了半扇天光,相形之下,盛放鐵樹的花器,顯得有點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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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費力地連盆帶樹一併捧到水槽邊,調整水量,輕輕地清洗葉片上的塵埃,力量稍失衡,整株樹便忽地傾圮。由於葉片太茂盛,不過盈尺的樹身已承載不了自身的重量,又因養分流失,樹身於蝕空的狀態,樹基還是卡了兩小塊「劍山」,不然,怕是連立都立不穩。

我細心地清洗著這棵鐵樹,像是在照顧一個顢頇的老人,這棵樹一直都是我客廳裡最漂亮的風景,但隨著它動輒傾圮,我感覺它的生命逐漸出現疲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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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過後,我下定決心更換已裂紋斑斑的沙發。當客廳重新粉刷過,新的歐式沙發也送來了,只不過是粉刷過和更新沙發,我的客廳卻頓時變得明亮,甚至還沾點流行感。站在門口往內瞧,我自覺得意。但是,葉片疏鬆,葉尖泛枯,花器殘留漬痕的巴西鐵樹,擺在嶄新的客廳裡,倒有點像脂粉半殘的棄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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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著要不要把它移開,移到窗外的鐵窗上,對於一棵養植在室內水盆中的鐵樹而言,這無疑意味著我要棄養它了,我先任它枯掉,然後再處理掉。

但是,這個念頭卻令我陷入極大的掙扎。這棵養在小小花器中的觀賞植物已經跟了我生活二十幾年了。我記得大一時,有一天,姊姊和彼時猶是哥哥女友的嫂嫂一起到士林夜市買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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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她倆已先我前來台北讀大學,等我北上求學時,三個女孩共同住在一起,就像尋常的女孩子一樣,我們也會養些小植物,她倆花了不到三十元,買了一節冒出幾株小葉子的巴西鐵樹,找個容器盛些水,將禿禿的樹身擺入,便是一個自然的風景。

鐵樹擺在她倆房間的五斗櫃上,除了加水,也未曾給予多少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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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們三個就讀大學的女孩,皆處在生命的荳蔻年華,三個人都情竇初開,各懷情事。我大一還沒結束,姊姊已準備出嫁,結婚後,旋即移居國外。我升上大三時,當時尚未過門的嫂嫂已要和哥哥完婚。

三個共同生活的女孩,獨留我一個人在台北繼續求學,而和我熱戀中的男孩也繼而離開台北,入伍去了。

一場熱鬧的嘉年華會結束,眾人都離去,只有我還留在現場,我感到無比的孤單和冷清。我時而睡在自己的房間,時而移過去睡姊姊和嫂嫂曾經住過,但如今已失去她們身影的房間,她們過去的房間粉紅依然,只有五斗櫃上依舊矮小的巴西鐵樹裝綴出幾抹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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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等待了幾世紀般漫長,男孩終於退伍回來,我們相偕走入結婚禮堂,然後搬離舊居,在城市的角落尋找到一處共同生活的新窩。

我們帶走了自己的物品,當然包括那一小株巴西鐵樹,新窩坐西朝東,日曬充足,鐵樹擺在客廳的角落茶几,我猶然只加水,未曾多給予照顧,事實上,我從來也不是所謂的「綠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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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進新窩初期,丈夫開始人生的創業初期,而我手忙腳亂地學習當個「新手媽媽」,我關切著自己的新生兒是否「一暝長一寸」,同時也留意到客廳的巴西鐵樹就像兒童「轉骨」為大人,忽然間,抽芽茁壯,油亮亮的綠葉撐出一幅青翠的景致,許多年都是我家最漂亮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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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的風景也會隨著歲月增遞而改變。我終於把葉枯枝殘的巴西鐵樹移到鐵窗上,屋外風大,底座卡著「劍山」的樹身禁不起風吹,經常倒下。我將它扶正後,拿出花剪,剪掉它僅存的兩株莖葉的其中一枝。倖存的一枝孤高地宣示它微弱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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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不了多久,它終將死去。

我雖不忍,仍預見有那麼一天。一棵養在花器裡,除了水,從來沒多給予過照顧的觀賞樹,竟然安安靜靜地在城市中陪了我二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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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二十幾年的時光,我的生命由青年步入中年,從不安而沉靜,由焦慮而從容,從健康而微恙。而我的新生兒更已茁壯為良善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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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待一棵老樹的死亡,但我仍如常地在花器中注水,我如常地盡我的責任,望著它孤高單薄的葉片,不免會想到,「這棵鐵樹真長命。」養在水中的鐵樹竟然活了二十幾年,觀看著它,總不免牽動著心中的情緒。

我等待了好長一段時間,幾個月後,我不經意地發現這棵巴西鐵樹在被我剪斷的殘枝旁,竟然冒出了小小的新芽,而後,慢慢抽長,另外孕育了生機,我又驚又喜,驚的是,死亡並不是它的宿命,喜的是,它竟然能從枯朽的形體中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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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在內心和它對話,「好吧,居然你可以活這麼久,那麼,請再活二十年吧。」再二十年,陪著我由中年步入老年,陪我去體會、去開發人生的其他滋味。

我靠在窗口和我的鐵樹對話。

在這個城市裡,只有我們懂得彼此的語言,只有我們瞭解相互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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