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滑鼠over效果,如不支援不影響使用
 

::: 蘭亭 / 當代文章 / 散文 

散文
調整字級:
  1. 啟用格式
  2. 本文其他資訊

浪流國度

  1. 作者:楊錦郁
  2. 日期:2006/9/26
  3. 出處:《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1  

是的,必然有一個國度或許多,是你未曾去過的。

top

2  

匆忙搭上接駁車,你終於可以喘了一口氣,看看腕表,應該可以趕在醫院規定的時間內報到,醫院位在南下高速公路旁,重重建築如令人難以逼視的巨大城樓,不斷的吞吐著許多盲、癵、瘖、僂、瘸、癲、癱或其他無以名狀的病。

你跟著接駁車的乘客魚貫下了車,進入巨大的國度,然後你很快就明白,你走進一個失去笑容和色彩的地方,這裡的人潮川流不息,但流通的交通工具非常簡單,只有輪椅。

top

3  

所有的空間幾乎都攤滿了病者及看護者,連空氣中都揚著一股不安的騷動,你無奈的排隊著、等候著,然後被發配到「兒童病房」,你啼笑皆非的尋找到另一個屬於兒童的國度,立即觸目的是一個躺在床車上的小女孩,光禿禿的頭上扎著點滴針,然後是一個抱在懷裡有點過大的腦性麻痺的男孩,全身癱在母親的身上,旁邊婦人憐惜的和男童的母親搭訕,只見男孩的母親平靜的說,「他有時會笑,但不知道聽不聽懂我們對他說話。」男孩和這醫院的多數病患一樣,禁錮在自己的世界裡。然後你注意到大廳的內側,站著一尊笑臉迎人的麥當勞叔叔,「即使是生病的兒童,麥當勞叔叔也不會放棄你?」你失笑。

top

4  

你找到了兒童病房最高層屬於自己的位置,從制高點的窗口望下,正是這個依醫院、依公路快速興起的城鎮鬧街。鬧街上看板林立,高聳的一個黃色「M」字母,指出麥當勞的方向,也讓你確定這是一處繁榮的地方,然後是比鄰的比薩店、便當店、藥粧店,就在窗口的正下方,你終於不可避免的看到葬儀公司的顯目招牌。就在同一條街上,從民生物資到身後大事,一應俱全,不正如你所在的地方,有新生、有老病、也有死神。你極目遠眺,但無論目光如何游移,終究會觸及到眼底下葬儀公司的招牌「墓地、塔位」,你平靜的等待醫者即將的宣判:你將拿到出入那家店的許可證,無能自主的局面,反倒讓你出奇的冷靜。

top

5  

越日,窗口猶透著濛濛的天光,護理人員忙碌的進出你的房間,掛點滴、做檢測,然後推來一輛兒童輪椅,抱歉的表示,這裡只有屬於兒童的東西,你心虛的坐了上去,因為你明白自己早已失去遊走在兒童國度的天真,你被晃晃的推過一棟又一棟的建物,猶不忘打量著,這個地方連清晨都瀰漫著一股騷動的氣息,然後你被推入手術室等候,那是你從來沒有見過的大陣仗,五十床的病人,有癵、瘖、僂、瘸、癲、癱或其他無以名狀的病,各以不同的姿態等候同時被送上手術檯,做各種的切割。

top

6  

你突然莫名的心情好起來,終於到了揭曉時候,你立即會知道,將拿到那張底牌,你被推上了標識三號的手術檯,你好整以暇的打量忙碌的護理人員,醫者到位,動作俐落而輕柔的在你的耳鬢尋找病灶,你的身體被覆上暖被,眼睛覆以紗布,你徒然的閉上雙眼,你猶來不及領會從耳際傳來的那股溫暖的力量,就在人聲紛雜的手術室裡,忽地失去了意識。

top

7  

你昏迷過去,待你被送回位在制高點的兒童病房時,從窗口望出,陽光早已隱去,下起了淒淒的雨,你的額、你的耳被紗布綑綁起來,你想起為高更削下一耳的梵谷,在隱隱的痛楚中增添了一絲喜悅。

top

8  

天完全暗下來,雨絲灑在玻璃窗上,和傷口的隱痛互為節奏,如果耳際是一處敏感的秘境,能引起極致的歡愉,當它被侵略,被挖剮,同樣不忘以細致的痛感來反撲,傷口隱隱作痛,你蹀至窗口鵠立,在夜雨中,黃色「M」字母的招牌仍清晰可見,葬儀社的霓虹招牌也兀自閃爍,然後消音般,新興的城市安靜下來。你拉下了百葉窗,知道城市已眠去,但你的額、你的耳,用各種頻率的痛感戲弄著你,你兀自瞪大著眼睛盯著房裡牆上一個奶粉公司送的時鐘,你明白,當你坐著接駁車進入到這個地方時,其實已失去了某些包括睡眠的能力。

top

9  

你帶著傷,綑著紗布踉蹌的離開,但事情並沒結束,你只是被允許離開兒童病房,允許去尋找睡眠的能力。日復一日,你起身,坐接駁車南下高速公路,回到同樣的地方,掀開紗布,清理傷口,在清理的痛感中,你發現耳際下的唇,總是不聽使喚的扯出一抹要宣洩所有底蘊的笑,你不知如何去掩飾這個秘密。然後,你必得經過許多正待復健的人群,他們或從輪椅上顛巍巍的站立,扶竿習步,或貼牆伸展而立,或展臂拉筋,比起他們,你顯得輕快多了,因為你只要學習如何正常微笑。

top

10  

你帶著無法掩飾底蘊的笑容,離開醫院,沿著高速公路繼續南行,來到了一間山寺,為幽冥兩隔的母親周年忌做準備。正午,山寺寂然無聲,知賓師姐歉然解說,下午有一大場「三時繫念」佛事,師父們正在小憩。你控制不住的扯著嘴角笑著頷首,禮佛、枯坐,身後突然有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原來是來參加「三時繫念」的喪家,你循聲回首,和一個熟悉的人照面,她是你過去參加一個大型合唱團的老師,由於人數太多,她其實並不認得你,但你卻掩飾不了「他鄉遇故知」的過度興奮,逕自說著,「老師,怎麼會在這裡?」她對著知賓師姐說:「我們來參加三時繫念法會。」你恍然:「原來三時繫念是為你家舉行的!」所以來者便是今日的喪家。老師說明,是年輕的弟弟過世,「是癌症。」你看到跟在她身後的弟媳因悲傷過度步履不穩,你又恍惚記起就在半年前的課堂上,她曾提過弟弟生病這件事,時移日轉,他已和自己的人生做個了斷,同你的母親一樣,前往另一個國度。你赧然的向她致歉,隨即要北返,無法參加次日的告別式,她說:「歡迎你趕快歸團!」你微笑向她致謝,但你知道暫時你唱不出她要求的唇型。

top

11  

越日,你重複的搭上接駁車南下高速公路到醫院,經過多時,你已經逐漸習慣成為這個地方的子民,你會加緊腳步穿過瀰漫在空氣中不安的氣息,你間或停在復健的人群中,注視他們如何一點一點的重拾身體力量,只有一個地方,你再也未曾進入過,便是兒童醫院,你很清楚,成人一離開那裡,便永遠喪失重返的資格。你不知道因家庭問題仰農藥自盡,此刻正在兒童醫院加護病房與死神搏鬥的小女孩,現時命運如何?也不知道那個腦性麻庳男孩是否回診看牙?在這個地方,隱藏太多你不知道的事。

top

12  

你依例躺在診療椅上,等候紗布被揭開,傷口被清理,你閉上雙眼,感覺到耳際一股輕柔的力量,然後你驟然聽到醫者臨去之前,對護理人員丟下一句話,「她好了!」你有點狐疑他口中的「她」是不是就是「你」?事情就這樣突然結束了嗎?

top

13  

你搭上接駁車回返自己的城市,車裡幾近客滿,你坐在一個右眼包著紗布的年輕男孩身邊,側著包裹紗布的左臉頰打量一下他,一左一右的傷勢,讓你覺得你們是很合適坐在一起的。男孩右眼受傷,又戴著厚重的黑粗框眼鏡,有種掩飾不住的疲倦,車子一開動,他已進入眠夢。你望著公路邊的翠綠景緻,初搭接駁車時,猶是早春,青色山林間點綴盛放的白色油桐花,而今,桐花盡凋,翠綠的植物上攀爬著茂密豔紫的牽牛花。

top

14  

車下了交流道,進入市區,停了第一站,鄰座的年輕男孩猛然醒過來,慌亂的張望著車外,似乎不知身在何處,你側著臉看他,聽到他問,「請問這是終站嗎?」你搖搖頭,快到第二站前,你起身準備要下車,臨別,你對他叮嚀:「下一站才是你的終站。」他順從的點點頭。

你下了接駁車,回首看它遠去,你知道自己取得到重回城市的許可證,你掏出了捷運車票,進入站中,站中人潮依舊川流不息,你乘上電扶梯,電扶梯前的大型液晶螢幕,正播放著非洲某個國度的貧苦小孩們,然後你的眼前和耳邊,充滿了把愛傳出去的訊息,有一種嘉年華會的歡樂氣氛,你無可自已的同時想到,就在此刻,山寺裡正進行一場哀悽的告別式,你依稀可以聆聽到主法和尚神情肅然的梵唱著「三時繫念」中的某段經文:「其生也蓮花朵朵,其歿也行樹重重。」就像你在母親的喪禮上所聽到的。

top

15  

你已行過重重的道路,但似乎還有一個國度或許多,是你未曾去過的,等車時,你看到車站上方的液晶小螢幕正播放著「美聲男伶」為即將開幕的世足賽所演唱的「榮耀時刻」,歌聲優美嘹亮,令人覺得繽紛的節慶似乎無所不在。

你隨著捷運列車往前奔馳,下車時,你聽到後方揚起一個聲音,「請問這是終站嗎?」你搖搖頭,帶著無法藏住底蘊的一抹微笑,離去。

top

back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