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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塊乳母之土~~我的文學故鄉

  1. 作者:楊翠
  2. 日期:2004
  3. 出處:刊於【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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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五年級,我的第一篇作品〈我家的花園〉發表在《兒童天地》,開頭第一句話:「我家住在台中市台中港路三段一九二之二號」。白紙黑字,幼稚卻又真實地註記了我生命地圖的原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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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肚山紅土坡、竹管矮厝、花木扶疏、暗香浮動,所有這些,幾乎成為我生命中無法抹棄的鐫印,原鄉召喚,恆常不歇。二十年來,我在背離與回歸的心路上幾番跋涉來去,無論遠行何方,遠行多久,終究還是擺脫不了返鄉的強烈欲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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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不是神聖圖騰,也不是只有紅土與花叢,因為土石中刻寫著與親人共享的生活經驗,記憶才有現實的體溫。我有一個文學阿公,他與他的文學、甚至他的時代,一度被這個世界遺忘,拋進歷史的墳場。在這個世界終於將他記起來之前,他以花樹為師,在大地上寫詩,學習大肚山紅土層的本質,耐於等待,在瘦瘠的肉身裡,蘊藏豐饒的活體素,終於墾植出一片繁麗花田。被記起來之前,他的文學早已根壤斯土,自成一種氣量與張力,不是世俗典律可以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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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紅土、花樹、阿公的身影下成長,順勢走上一條也算有詩有文的生命道路。據說阿公是一個了不起的文學家,不過,幼年時期的我,即使籠罩阿公身上的厚重歷史塵霧已經逐漸撥散,我仍然看不見他;我抗拒阿公蒼老、枯瘦卻又巨大的身影,一如抗拒這座荒瘠、乾涸的紅土礫石山坡。我一點也不想成為山裡的女孩,穿著濺滿斑駁紅土的粗布衫裙,讓陽光曬黑臉龐;我嚮往都市紅塵的萬種風情,想要追逐精緻的生活美學。童年時期,我常在路上甩棄阿公的手,假意與他是兩不相干的陌生人;少女時期,我決意走離這塊不毛之地;大學,我與逐漸荒涼老去的故鄉告別,飛向自己編織許久的絢麗夢境,台北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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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東海花園之後,東海花園的圖景卻變得無比鮮明。走離之後,我不斷在夢中舊地重遊,逃避不了的夢,日復一日,以一種固執的節奏,召喚我的歸返。記憶中,舊時舊地、生活細節,甚至連顏色與氣味都清晰無比;從屋瓦縫隙垂掛下來的鄧伯藤紫色花串,花心像蜜糖一樣甜;瑪格麗特的白花,嘩然開成一大片,像繁星落地;太陽花的長莖生著細細的毫毛,陽光下像是發亮的千百觸鬚;水池裡,大肚魚飽滿著肚腹,四方竄游;清晨,阿公的木屐聲和咳嗽聲,準時喚醒我的日常生活;滿山都是礫石,那年,初經來潮,痛入肌骨,工作半途,我躺在高起的礫石田埂上,仰望雲層遊走,恍惚想著,我就要成為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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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這些,反覆夢見,熟悉到幾乎成為日常性的存在。終於,我離開台北,回到大肚山。胞衣跡,或說胎衣跡,客家人的習俗;他們認為,對一個人而言,埋藏胎盤的地方就是他的故鄉,就是生命懸寄的所在。東海花園未曾深埋我的胎盤,卻是我的「記憶胞衣」。紅土、礫石、荒瘠、枯瘦,不是伊甸園,沒有山高水長,沒有地大物博,不是任何廣大江山的「偽作」,它就是它,孕育我生命的乳母之土,也是我的文學原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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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相信「生命原鄉」,一個生命的起始點和歸趨點,一個永恆夢念的鄉園, 一個即使已經遠離,即使不再踏足,卻存記心中,分解為記憶的 DNA,深埋成生命的密碼,繼續與生命本體緊密牽繫。原鄉認同,不是比大比小的輪盤賭局,只是一種感恩與確認。我很幸運,也很幸福,我的文學故鄉,是我的生命原鄉,是成長的家園,也是生活的基地,不必選擇灰涼絕裂的自我放逐,不必經歷將家園異域化的孤獨感。無論我是不是離開,它總在那裡,可以感知,可以辨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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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走離,因為背棄,記憶增生,召喚歸返。透過記憶線索的千百觸鬚,我拼貼出自己的記憶原鄉。我家住在台中市台中港路三段一九二之二號,一個行政編碼,一組生命密碼,一塊胞衣之地,一片乳母之土,無關大小,無涉豐瘠,在記憶體中,它如子宮一般,恆存而又能動,花香豐盈。


【刊於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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